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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鉴》建文朝事略

文章作者:夏燮 文章来源:JIANWENDI.COM 点击:9720 发布时间:2006-8-11 16:08:46 [评论]

洪武三十一年
   
  

  春,正月,壬戌,大祀南郊。
    乙丑,上以山东、河南多惰于农事,诏户部:“遣所举人材分诣各郡县,督民耕种,具籍所种田地与岁收谷粟之数以闻。”
    二月,辛丑,古州蛮平。先是,杨文未至,齐让已俘林宽送京师。上命文讨其余党,俘获三十冈等处洞蛮二千九百人以归,遂班师。
    刀干孟既逐思伦发,惧朝廷加兵,乃遣人诣西平侯请入贡。是月,沐春以闻,且奏言:“干孟此举,盖欲假朝廷之威以拒忽都,其言未可信。”忽都者,伦发所部不附干孟者也。上遣人谕春曰:“远蛮诡诈诚有之,姑从所请,审度其宜,毋失事机。”春以兵送伦发于金齿,干孟竞不纳,乃遣何福及都督瞿能等以五千兵往。
    倭寇山东,宁海州百户何福战死,指挥陶铎击败之。寻寇浙江之海澳,千户王斌、镇抚袁润俱战死,诏发兵出海追捕。【考异】《明史•本纪》系倭寇宁海于是年二月乙酉。宁海,山东州也。《三编》则并记寇浙江事目云“海澳寨”,是所寇凡两省。《明史•外国传》不见。证之《潜庵史稿》,寇山东、浙江,一二月乙酉、一二月丁酉也。今并系之二月之下。
三月,诏增修南郊坛壝于大祀殿。
    夏,四月,庚辰,廷臣请讨朝鲜,上不许。
    初,李旦以更国更名、上不深诘,辄怀易与心。自二十七年以来,贡表文词多谩,诏诘责之,则诿之门下官郑道传所撰,及命逮道传,则又以病不能行辞。至是来贺本年正旦,表涉讥讪,上以其僻在海隅,不欲称兵召衅,惟拘留其两次所遣之使,以为乱邦构衅,皆此辈为之也。
    是月,敕燕王棣率诸王防边。谕曰:“北骑南行,不寇大宁,即袭开平,可召西凉、开平、辽东诸将分左右翼,尔与代、辽、宁、谷诸王居中策应,彼此相护,首尾相救。兵法示饥而实饱,外钝而内精,其毋忽。” 【考异】此据《纪事本末》所记大略书之。是时秦、晋二王已卒,燕王居长,故令之率六王防边耳,非听燕王节制也,《太祖实录》所云“四月乙酉敕燕王防秋”者即此。至五月戊午之敕,则专敕杨文、郭英之从燕、辽二王。《实录》又增人“乙亥再敕燕王节制诸军”之语,《明史》、《三编》节而书之,是也。辨见五月戊午条下。
  五月,丁未,何福等讨刀干盂,帅兵逾高良公山,直捣南甸,大破之,杀刀名孟,斩获甚众。回兵击景平寨,寨凭高据险,坚守不下。官兵粮械俱尽,贼势益张。福使告急于沫春,春帅五百骑往援,乘夜至潞江,诘旦渡。车骑驰躏,扬尘蔽天。贼不意大军至,惊溃,遂破之。乘胜击崆峒寨,贼皆夜遁。刀干孟遣人乞降,诏不许,命春俟变讨之。
  甲寅,上不豫,然临朝决事如平时。
  戊午,诏都督杨文从燕王棣,武定侯郭英从辽王植,备御开平,均命听二王节制。【考异】《明史•本纪》:“是年五月戊午,都督杨文从燕王棣,武定侯郭英从辽王植,备御开平,俱听燕王节制。”《三编•发明》云:“考《明太祖实录》,是年四月乙酉,敕燕王防秋,五月甲寅,帝不豫,戊午,敕都督杨文、郭英,乙亥,再敕燕王节制诸军,此皆重修之《太祖实录》,不可尽信。”又云:“二十八年,秦王卒。是年三月,晋王卒。燕虽势居宠逼,然节制之命岂足为易储之据哉?”据此,则防边之敕,出自《实录》之后改者。今考洪武二十三年,命晋、燕二王防边,令傅友德从燕王,王弼从晋王,俱听节制,是听晋、燕二王节制也。是年书法同,则谓杨文之从燕王,郭英之从辽王,亦是听燕、辽二王节制耳,非与辽王共听燕王节制也。今据《大祖实录》,书于四五两月,而删去“敕王总制诸军”语,余详《考证》中。是月,以言事擢暴昭为左都御史,寻迁刑部尚书。又擢天策卫知事周璿为左金都御史。
    闰月,癸未,帝疾大渐。乙酉,崩于西官,年七十一。
    遗诏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以期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夙昔忧虑,常恐不终,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中外文武臣僚同心辅弼,以福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帝天授智勇,统一方夏,纬武经文,为汉、唐、宋诸君所未有。肇造之初,沉几观变,次第经营,故自述其取天下之略,起事东南,收功西北,如操券刻符,莫之或爽。即位以后,考定礼乐,访求贤材,澄清吏治,整肃宫闱,广开屯田以足兵食,兴修水利以劝农桑,用能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岂非所谓日不暇给,而规模宏远者欤!惟其惩元政废弛,治尚严峻,晚年诛僇过多,功臣芟夷略尽,亦足为盛德之累云。
    辛卯,皇太孙即位,大赦天下。诏以明年为建文元年。是日,葬帝于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考异】《明史•本纪》书上庙号于“五月辛卯葬孝陵”之下,《通纪》及《建文朝野类编》皆书“六月甲辰”。按惠帝即位于辛卯,是日葬太祖于孝陵,葬后即当上谥号,不应迟至甲辰:且甲辰乃闰月二十九日,亦非六月也。今据《本纪》,仍系之葬后。
    诏行三年丧,群臣请循前代以日易月之制,谕曰:“朕非效古人亮阴不言也,朝则麻冕,退则齐衰杖绖,食则饘粥。郊社宗庙如常礼。”遂命定仪以进。
    丙申,诏:“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各举所知,非其人者坐之。
    六月,诏:“省并州县,革冗员。”
    以齐泰为兵部尚书,黄子澄为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同参军国事。
    泰,溧水人,以洪武二十八年擢兵部侍郎。太祖问边将姓名,泰历数无遗。又问诸图籍,袖中出手册以进,太祖奇之。上为皇太孙,亦雅重泰。
    其时子澄方进修撰,伴读东宫。一日,太孙坐东角门,谓子澄曰:“诸王尊属拥重兵,多不法,奈何?”对曰:“诸王护卫兵,仅足自守。倘有变,临以六师,其谁能支?汉七国非不强,卒底亡灭。大小强弱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上是其言。
    至是燕王自北平奔丧,援遗诏止之,于是诸王皆不悦,流言煽动,闻于朝廷。谓子澄曰:“先生忆昔东角门之言乎?”对曰:“不敢忘。”于是始与泰建削藩之议。【考异】《明史•本纪》、《三编》皆系之六月。证之《七卿表》泰以五月任兵尚,诸书以为太祖遗命,则闰五月表脱“闰”字也。泰等五月授官,六月命参军国事,《本纪》并系之是月,今从之。
    户部侍郎卓敬密疏言:“燕王知虑绝伦,雄才大略,酷类高帝。北平形胜地,士马精强,金、元所由兴。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夫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奏入,翌日,召问敬曰:“燕王,朕骨肉至亲,卿何得及此?”敬叩头曰:“臣所言,天下至计,愿陛下察之!”竟不报。【考异】《纪事本末》、《宪章录》皆系卓敬上书于“建文元年二月燕王来朝”之下,此误据野史也。元年二月,燕王并无来朝之事,《永乐实录》亦不载,《明史》、《三编》删之,是也。今据《三编》及《明鉴》,系卓敬上书于是年之六月。  秋,七月,长星西陨。诏行宽政,赦有罪,蠲逋赋。
  削藩之建议也,齐泰与子澄谋之。泰欲先图燕,子澄曰:“不然。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多不法,削之有名。今欲问罪,宜先周。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会周王橚次子有告橚谋不轨,词连燕、齐、湘三王,乃命曹国公李景隆以备边为名,驰至开封,执橚归。【考异】《明史•后妃传》以懿文太子及秦、晋、燕、周五人皆高后生,此《三修》之本,后世不知而误据之。证以“燕、周同母”之语,则二人皆非高后所生明矣。辨见《考证》中。○韵书无“”字,但有“爋”字,《明史》作“”,《三编》又作“燻”,然《实录》作“”,今从之。
    征汉中府教授方孝孺至,擢翰林院侍讲。初,上在东宫,素闻孝孺名,甫即位,令驰驿召还,日侍左右备顾问。读书有疑,辄使讲解。临朝奏事,臣僚面议可否,或命孝孺就扆前批答之。又以检讨陈性善荐,召前监察御史韩宜可于云南,入,拜左副都御史。  ’
    八月,上欲释周王使复国,泰与子澄不可。久之不决,出,相与言曰:“上妇人之仁耳,事势如此,安可不断!”明日,复入言之,乃废橚为庶人,【考异】《本纪》书废周王于八月,《三编》书之六月,因被执而并记之也。周王以七月执至京师,上意久不决,故八月始废,今分书之。窜之蒙化,诸子皆别徙。
    寻又命逮齐王榑、代王桂、岷王等,于是燕王益疑惧。
    诏:“兴州、营州、开平诸卫军全家在伍者,免一人;天下卫所军单丁者,放为民。”
    是月,以云南布政陈迪为礼部尚书。
   九月,西平侯沐春卒于军。
    初,太祖命春讨刀干孟,干孟乞降,诏春勿受,仍总滇、黔、蜀兵攻之。未发而春卒,上命左副将何福代领其众。
    春材武有父风,积功授都督佥事。群臣请试职,太祖曰:“儿,我家人,勿试也。”遂予实授。英卒,袭爵。在镇七年,大修屯政,辟田三十余万亩,凿铁池河,灌宜良涸田数万亩,民复业者五千余户,为立祠祀之。赐谥惠襄。无子,弟晟袭爵。
    冬,十月,荧惑守心。【考异】见《明史•天文志》无日。程济上书,见《明史•牛景先传》中,亦不著荧惑守心事。《三编》记守心,亦不著程济上书事。今据《纪事本末》牵连记之,意即初修《实录》也。
    时四川岳池教谕程济通术数之学,上书言“北方兵起在明年某月日”,上以为妄言,逮至,将僇之。济大呼曰:“陛下幸囚臣,臣言不验,死末晚。”诏下之狱。已而燕兵竞起,如其所推之月日。济,朝邑人。
    前都督府断事高巍,辽州人,以洪武中旌孝行授职,寻以决事不称旨,谪戍贵州关索岭。太祖嘉其孝,许其弟侄代役。至是以诏辟赴吏部,因上书论时政。时削藩议起,巍独以为不然。
    其略曰:“高皇帝分封诸王,比之古制,既皆过当,诸王又率不法,违犯朝制,不削则朝廷纪纲不立,削之则伤亲亲之恩。谊曰:‘欲天下治安,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盍师其意,勿行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在北诸王子弟分封于南,在南子弟分封于北,如此则不削之削也。臣又愿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人馈问,贤者下诏褒赏之,有不法者,初犯容之,再犯赦之,三犯不悛,则告太庙废处之,岂有不顺服者哉?”书奏,上嘉之而不能用。
    上有疾晏朝,御史尹昌隆上疏谏,其略曰:“昔太祖高皇帝鸡鸣而起、昧爽而朝,百官戒惧,不敢稍怠。陛下嗣膺大业,宜追绳祖武、未明求衣、日旰忘食。今乃即于晏安,日上数刻,犹未临朝,恐自此上下懈弛,旷官废事,非社稷之福也。”书入,左右请以疾谕之。上曰:“直谏难得,何可沮也?”命颁其疏于天下。
    初僧道衍从燕王至北平,住持庆寿寺,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及高祖崩,以次削夺诸藩,周、湘、代、齐、岷等皆相继得罪,道衍遂密劝燕王起兵。王曰:“民心向彼,奈何?”对曰:“臣知天道,何论民心!”乃进袁珙及卜者金忠。珙善相人术,有异传。洪武中,遇道衍于嵩山寺,谓之曰:“公,刘秉忠之俦也,幸自爱!”至是以道衍荐,召至北平。王杂卫士类己者九人,操弓矢饮于肆,珙一见,即前跪曰:“殿下何轻身至此?”王乃起去,召珙入府,谛视,曰:“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王意益决,与道衍选将练兵,收召材勇异能之士。久之,事遂露。
    时有以燕、齐事告变者,上问子澄:“孰当先?”对曰:“燕王久称病,日事练兵,且多置异人术士左右,此其机事已露,不可不亟图之!”复召齐泰,问曰;“今欲图燕,燕王素善用兵,北卒又劲,奈何?”对曰:“今北边有寇警,请以防边为名,遣将戍开平,悉调燕藩护卫兵出塞,去其羽翼,乃可图也。”从之。
    十一月,以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并受密旨,伺察燕事。
    诏求直言,并荐举山林才德之士。
    十二月,癸卯朔,【考异】《宪章录》,是年十二月癸丑朔。按癸丑乃是月十一日,非朔也,疑“卯”字之误,今据《本纪》。上以明年将祀南郊,乃诣郊坛,省牲涤器。礼毕,还宫。
    征虏将军何福破斩刀干孟,降其众七万,又分兵徇诸寨,悉平之。于是思伦发始还平缅,麓川遂定。
    是月,赐天下明年田租之半,释鲸军及囚徒还乡里。
    召宋怿于茂州。怿,濂之孙也。濂卒于夔,一时家属悉徙茂州。至是上追念濂为兴宗旧学,召怿还,寻授翰林。
    燕府长史郭诚奉燕王命奏事京师,上召见,问府中事,诚具以实对。上遣诚还,使为内应。至则燕王察其色,心疑之。【考异】《皇明通纪》、《纪事本末》系之建文元年正月。证之《明史•郭诚附传》中言“洪武之本”,则是诚至京师在本年,诸书据其使还之月也。今系于十二月之末。

   
建文元年


   
  春,正月,癸酉朔,受朝,不举乐。
    庚辰,大祀天地于南郊,奉太祖配。
    是月,敕修《太祖实录》,以礼部侍郎董伦、王景为总裁官,太常少卿廖升、高逊志副之。召国子博士王绅、汉中府教授胡子昭、崇仁县训导罗恢、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程本立等。时杨士奇以布衣被荐,征为教授,方行,修撰王叔英复以史才荐,遂同召,俱授翰林,充纂修官。上复命侍讲学士方孝孺总其事。【考异】《明史•本纪》,书修《太祖实录》于正月。据《廖升传》“正总裁董伦、王景,副总裁升及高逊志”也。又云:“李贯、王绅、胡子昭、杨士奇、罗恢、程本立皆为纂修官。”按李贯举二年进士,则预修史之役在后。而《明史•王艮传》亦言“艮总史事”,又有南昌知府叶惠仲,以修《实录》指斥靖难族诛,是皆后入之人。若是年正月之敕,同时并命,据《野获编》凡九人。又《方孝孺传》言“孝孺修《实录》为总裁”,《三编》亦据书之,今增入。又按此即初修之《实录》,沈氏所谓“解缙尽焚旧草”者此也。然则“剪燕手足”一语,乃初修之仅存者。’
二月,追尊皇考曰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妣常氏曰孝康皇后。尊母妃吕氏曰皇太后。册妃马氏为皇后。立皇长子文奎为皇太子。封弟允熥为吴王,允熞衡王、允徐王。
    诏告天下:“举遗贤。赐民高年米肉絮帛。鳏寡孤独废疾者,官为牧养。重农桑,兴学校,考察官吏。振罹灾贫民。旌节孝。瘗暴骨。蠲荒田租。卫所军户绝者,除勿勾。”
    诏:“诸王毋得节制文武吏士。”
是时诸王入贺京师,径行皇道,登御陛,御史曾凤韶传班,劾之,言“殿上宜展君臣之礼,宫中乃叙叔侄之情”,不报。【考异】明人所记及《纪事本末》,皆于是年二月书“燕王来朝”。《明史稿•例议》辨之,以为必无之事。《四库书提要》载姜氏《秘史》以为曾凤韶劾燕王事,云本《吉安府志》。又证以南京锦衣百户潘瑄《贴黄册》,内载“校尉潘安三月二十三日叙拨随侍燕王还北平住坐””云云,据此,则来朝明矣。第不知所云《贴黄》者,果足征信否也?予谓建文改元,诸王入贺,是其常例,故野史有“曾凤韶劾诸王来朝,不得行皇道”云云。(见《建文朝野汇编》皆云“劾诸王”,故《三编》以为他藩之事者是也。)至燕王以上书救周王不报,遂称疾,此正不朝之张本。且果入朝无事而归,此正所谓“天之所兴谁能废之”,乃成祖第一快心之事,何以《永乐实录》无一语及之耶?其为必无之事明矣。今删去燕王来朝,而但载曾凤韶劾诸王事于是月之下。
    更定官制,用学士方孝孺议也。升六部尚书为正一品,设左右侍中,位侍郎上。改都察院为御史府,都御史为御史大夫。罢十二道为左、右两院,左曰拾遗,右曰补阙。改通政使司为寺,大理寺为司,詹事府增置资德院。翰林院复设承旨,改侍读、侍讲学士为文学博士。设文翰、文史二馆,文翰以居传读、侍讲,文史以居修撰、编修、检讨。又,殿、阁大学士并去大字,各设学士一人。改谨身殿为正心殿,增设正心殿学士一人。其余内外、大小诸司及品级、阶勋悉仿《周礼》制更定。时论以为不急之务,而孝孺志在复古,上悉从之。
    以景清、练子宁为御史大夫。
    三月,甲午,京师地震。求直言,罢天下诸司不急之务。
    是月,上释奠于国子学文庙。
    陈瑛自山东按察司调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上变,告瑛与右布政曹昱、副使张琏等受燕府金钱,有异谋,诏逮瑛至京师,寻谪广西。于是敕都督宋忠帅兵三万屯开平,又敕都督耿练兵于山海关,徐凯练兵于临清,调北平、永清二卫军于彰德、顺德,炳文子也。并密谕张昺、谢贵等严为之备。
    遣刑部尚书暴昭、户部侍郎夏原吉等二十四人充采访使,分行天下。昭至北平,得燕王诸不法状,密奏之。
    夏,四月,湘王栢自焚死。齐王榑、代王桂皆以罪废为庶人。
    太祖之崩也,诸王世子及郡王皆在京师,遗命三年丧毕遣还,燕世子及高煦、高燧预焉。
    时燕王方称疾,遗诏至,遣人扶掖哭临。又数月,乃上书乞遣三子归视疾,齐泰劝上勿许,且请收之。黄子澄曰:“不若听之归以示不疑,乃可袭而取也。”上从子澄言,竟遣还。燕世子兄弟魏国公徐辉祖甥也,辉祖亦劝上留之,且密奏曰:“三甥中、高煦尤勇悍无赖,非但不忠,且叛父,它日必为大患。”上以问辉祖弟增寿及驸马王宁,皆力庇之,乃悉遣归国。高煦阴入辉祖厩取其马以行,辉祖使人追之,不及。
    至则燕王大喜曰:“吾父子复得相聚,天赞我也。”于是反志益决。【考异】《明史•本纪》系之是月,而野史所载,谓“燕王遣世子、二王来京师,行太祖小祥礼,至是遣归”,非也。太祖崩时,遗诏止诸王入临,“遣世子郡王来京师,三年后还国”,语见张芹《备遗录》。证之《成祖实录》,亦云“时世子、二郡王、三郡王皆在京师”。故《明史•汉王传》亦云“太祖崩,成祖遣仁宗及二王入临京师”,然则非因小祥而来明矣。如果为小祥而来,则遣之还国,当过五月,即燕王以疾请,亦无悉遣之理,今不取。
  六月,岷王有罪,废为庶人,徙之漳州。
  己酉,燕山百户倪谅上变,告燕官校于谅、周铎等阴事,诏逮至京师,皆僇之。复诏责燕王。王遂称疾笃,佯狂走呼市中,夺酒,语多妄乱,或卧土壤弥日不苏。张昺、谢贵入问疾,王盛夏围炉播颤曰:“寒甚。”宫中亦杖而行。昺等稍信之,长史葛诚密语之曰:“王本无恙,公等勿懈。”
    会燕王使其护卫百户邓庸诣阙奏事,齐泰请执讯之,具言王将举兵状,乃密敕昺等图燕,使约葛诚及指挥卢振为内应。
    初,张信之至燕也,与昺等同受密旨,忧惧不知所出。以告母,母大惊曰:“吾闻燕都有王气,王当为天于。汝慎毋妄举,取赤族涡也。”至是又密敕信使执王.信见事急,三造燕邸,辞不见,乃乘妇人车径至门,固请之。王召入,信拜床下,密以情输王。王犹佯为风疾,不能言,信曰:“殿下毋尔也。臣今奉诏禽王,王果无意,当就执,如有意,幸勿讳臣。”王察其诚,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于是召僧道衍谋举兵。
    会昺等部署卫卒及屯田军士,布列城中,一面飞章奏闻。布政司吏李友直窃其草,献之府中,燕王亟呼护卫张玉、朱能等帅壮士八百人入卫。
    秋,七月,诏至,“逮燕府官属”,于是张昺、谢贵等帅诸卫士以兵围府第,索之急,飞矢入府内。燕王与张玉、朱能等谋,虑众寡不敌,能曰:“先禽昺、贵,余无能为矣。”王曰:“是宜以计取之。”道衍密语曰:“朝廷遣使来索官属,可悉依所坐名收之。即令来使召昺、贵,付所逮者。如此则昺、贵必来,来则缚之,一壮士力耳。”王曰:“善!”
    壬申,王称疾愈,御东殿,伏壮士左右及端礼门内,遣人召昺、贵,不至,复遣中使示以所逮姓名,乃至。王方曳杖坐,赐宴行酒,出瓜数器,王索刀,割且詈曰:“今编户齐民,兄弟宗族尚相恤,身为天子亲属,旦夕莫必其命,天下何事不可为乎!”乃掷瓜于地。一时伏兵尽起,前禽昺、贵、捽葛诚、卢振下殿。王掷杖起曰:“我何病?为若辈奸臣所逼耳。”昺、贵及诚等不屈,皆斩之。
    于是张玉、朱能等帅勇士攻九门,克其八,独西直门不下。都指挥彭二跃马呼市中曰:“燕王反,从我杀贼者赏!”集兵千余人,将攻燕。会燕健士从府中出,格杀二,兵遂散,尽夺九门。
    王尤恨诚、振二人,以为贰于己也,夷其族。
    伴读余逢辰,有学行,王信任之,以故得闻异谋,乘间力谏,不听。及兵起,复泣谏曰:“君父不可两负。”闻诚等被杀,亦死之。
    北平人杜奇者,才俊士也。王起兵,征入府,奇因极谏宜守臣节,王怒,立斩之。
    癸酉,燕王举兵反,上书指斥齐泰、黄子澄为奸臣,并援祖训,谓:“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为天子讨平之。” 
    书既发,遂自署官属,称其师日“靖难”。以张玉、朱能、邱福为都指挥佥事,擢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戍卒金忠为燕府纪善。
    时布政司参议郭资、按察司副使墨磷、佥事吕震等,皆降于燕。都指挥马宣、俞瑱与昺等合兵攻燕城,不克,宣走蓟州,瑱走居庸关,都督宋忠退保怀来。
    甲戌,燕师陷通州,指挥房胜以城降。王欲自通州南下,张玉曰:“不先定蓟州,将为后患。”丙子,燕师陷蓟州,马宣及镇抚曾濬力战死之。于是遵化指挥蒋玉,密云指挥郑亨,皆以城叛降燕。
    时俞瑱守居庸,简练关卒,得数千人,将进攻北平。燕王曰:“居庸险隘,北平之咽吭,我得之可无北顾忧。瑱若据此,是拊我背也。”己卯,燕师陷居庸,瑱力战,不克,走依宋忠于怀来。
    甲申,燕师攻怀来。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至。先是宋忠绐将士,言其家在北平,皆为燕兵所歼,欲以激众怒。燕王知之,令其家人张旗帜为先锋,众遥识旗帜,呼其父兄子弟相问劳无恙,皆曰:“宋都督欺我!”遂相率解甲降。忠仓皇列陈未成,王挥师渡河,鼓噪而前。忠军大败,奔入城。燕兵乘城而入,遂执忠及俞瑱,皆不屈死。都指挥孙泰、彭聚亦陷阵死之。其诸将校为燕所俘者,皆不肯降,凡死者百余人,斩首数千级,获马八千余匹。【考异】怀来之役,诸书记宋忠、俞瑱等之死,下云“余众悉降”。证之《忠传》一时诸将校为燕师俘者百余人,皆不肯降以死,今据增入,而删去“余众悉降”四字。
    丙戌,永平指挥陈旭、赵彝、郭亮以城叛降燕,旭等遂从燕将徐忠分兵克滦河。【考异】《明史•建文纪》书“克永平”于“甲申陷怀来”之下。《明史稿》作“丙戌”,距甲申二日也,今据之。
    庚寅,大宁都指挥卜万,与其部将陈亨、刘真等,引兵号十万,出松亭关攻遵化。燕王遣兵来援,万等退保关内。万有智勇,而陈亨等阴欲输款于燕,畏万,不敢发。燕王贻万书,盛称万而诋亨,召所获大宁卒,置书衣中,解缚赏劳,俾归密与万,故使同获卒见之。卒至万所,则同归者发其事。亨等搜卒衣,得其书,遂缚万下狱,上之于朝廷,以万为贰,诏籍其家,不知’其为燕之反间也。【考异】大宁之降,《明史•本纪》不载。据《纪事本末》作“庚寅”,今据之。《通纪》作“庚申”’,“申”字盖“寅”字之误也。庚寅距丙戌仅五日,庚申则八月也。
    壬辰,谷王橞闻燕兵破怀来、自宣府奔京师。
    是月,燕王反书闻。齐泰请削燕属籍,声罪致讨。或难之,泰曰:“明其为贼,敌乃可克。”遂定议伐燕,布告天下。时太祖功臣存者甚少,乃拜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副之,帅师北伐。又命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耿、都指挥盛庸、平安等分道并进。出程济于狱,授翰林编修,充军师,护诸将北行。时上方锐意文治,日与方孝孺等讨论《周官》法度,军事皆取决于泰、子澄二人。
    炳文等濒行,上戒之曰:“昔萧绎举兵入京,而令其下曰:‘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甚。’今尔将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叔父名。”
    寻置平燕布政于真定,以暴昭掌北平布政司事,侯泰代为刑部尚书。
    八月,已酉,耿炳文师次真定,分遣诸将,徐凯以兵驻河间,潘忠驻鄚州,杨松帅先锋九千人扼雄县。
    燕王使张玉往觇炳文营,还报曰:“军无纪律,炳文老,潘、杨勇而无谋,可袭而俘也。今欲通南下之路,宜先取潘、杨。”王曰:“善!”遂躬擐甲胄,帅师至琢州。
    壬子,屯于娄桑,令军士秣马蓐食。晡时,渡白沟河,谓诸将曰:“今夕中秋,彼饮酒,不设备,此可破也。”夜半,至雄县,袭其城。忠援兵不至,前锋摩下九千人皆战没。燕王度忠在鄚州,未知城破,必率众来援,乃命护卫千户谭渊帅壮士千余,伏月漾桥水中,人持茭草一束,蒙头通鼻息,候忠等援军已过,即出据桥,王遣兵逆击忠,败之。忠退趋桥,不得渡,燕兵腹背夹击,生禽忠、松,余众皆溺死。
    甲寅,燕师据鄚州。王问诸将计,皆曰:“南军盛,宜且屯新乐。”玉曰:“彼虽众,皆新集耳。今宜乘胜径趋真定,可一鼓破之。”王曰:“善!”
    会炳文部将张保来降,言:“炳文兵三十万,先至者十三万,分营滹沱河南北。”王厚抚保,遣归,使诈言:“被执得脱,且具陈雄、鄚败状,燕兵且旦夕至。”诸将皆曰:“今趋真定,将以掩其不备,奈何遣保告之使备?”王曰:“不然。彼师半营河南,半营河北,分之是也。今令彼知我至,则其南岸之众必移于北,并力拒战,一举可尽歼之。兼使知雄、鄚之败以夺其气,兵法所谓‘先声而后实’也。若径薄城下,北岸虽胜,南岸之众,乘我战疲,鼓行而渡,是我以劳师当彼逸力也。”炳文闻保言,果移南营过河。
  壬戌,王帅骁骑数千绕出城西南,破其二营,炳文出城逆战,张玉、谭渊、朱能等帅众奋击,王以奇兵出其背,循城夹攻,横冲其阵。炳文大败,奔还。朱能与敢死士三十余骑追奔至滹沱河东,炳文众尚数万,复列陈向能。能奋勇大呼,冲入炳文阵,南军披靡蹂藉死者甚众,弃甲降者三千余人。燕骑士薛禄引槊中李坚,坠马,获之。宁忠、顾成亦被执。燕王谓坚至亲,送北平,道卒。谓成先朝旧人,释其缚,与语曰:“皇考之灵,以汝授我。”成遂降,王遣人送北平,辅世子居守。炳文奔入真定,闭门固守。吴杰帅众来援,闻败而还。乙丑,燕师攻城,三日不下,引兵还北平。
   上闻真定之败,始有忧色,谓黄子澄曰:“奈何?”对曰:“胜败兵家之常,无足虑。”因荐曹国公李景隆可大任,齐泰极言其不可,竟用之。
  丁卯,拜景隆为大将军,以代炳文,赐景隆通天犀带,亲为推毂,饯之江浒。召炳文还京师。【考异】《明史•子澄传》言:“炳文之败,子澄渭胜败常事,不足虑,因荐景隆。”若《通纪》、《纪事本末》等书,则又云:“今天下全盛,区区一隅,岂足当之?今调兵五十万,四面夹攻,众寡不敌,必成禽矣。”按炳文方以三十万众败于真定,子澄谓“胜负常事”不过以此纾帝忧耳。若谓“区区一隅不足以当夹攻之五十万”,子澄未必若是之浅:此皆《成祖实录》归罪子澄锻炼之语,不足信也。今据《明史》本传,删去下文。
  是月,召辽王植、宁王权。权不至,诏削其护卫。
  初,大祖诸子,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又在边友于最笃。燕兵既起,齐泰等虑二藩通约,乃并召之,权果不至。燕主闻之,大喜,乃遗宁王书以求援师。
    植至京,徙之荆州。 
    初,谷王之奔京师也,长史刘璟从之归,献十六策,上命璟赞画李景隆军事。时高巍亦上书愿使燕,晓以祸福,令休兵归藩。上壮而许之,命俱从景隆行。
    监察御史韩郁上书言:“燕王亲则太祖遗体,贵则孝康皇帝手足,尊则陛下叔父。乃诸臣偏见,病藩封太重,疑虑太深,于是周王既废,湘王自焚,齐、代相继被摧。为计者必曰:‘兵不加则祸必稔。’今燕举兵两月矣,前后调兵不下五十余万,而一矢无获,谓之国有谋臣,可乎?经营既久,军兴辄乏,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赤子困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臣恐陛下之忧方深也。谚曰:‘亲者割之不断,疏者续之不坚。’此言深有至理。愿陛下少垂鉴察,兴灭继绝,释代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楚、蜀为周公,俾各命世子持书劝燕罢兵归藩,明诏天下,笃厚亲亲,则宗社幸甚!”不报。
    九月,戊辰朔,【考异】《明史•建文本纪》“九月壬辰,吴高围永平,戊寅,燕兵援永平。”按戊寅在壬辰之前十五日,叙次倒误,且高已于戊寅败于永平,是其围永平又当在戊寅前也。《明史稿》作“九月戊辰吴高围永平”。证之《成祖实录》及《明史•成祖本纪》皆系围永平于戊辰,则《建文纪》“壬”字乃“戊”宁之误也。江阴侯吴高以辽东兵攻永平。高,良之子也。燕师之起,高守辽东,与杨文、耿谋出师以挠燕,遂围永平。
    戊寅,李景隆调各道之师,并收集炳文余众,合兵五十万,营于河间。燕王闻之,谓诸将曰:“九江,纨绮少年耳,未尝习兵,色厉而中馁。今畀之以五十万,是赵括之续也。”九江者,景隆小字也。燕王自以在北平,景隆必不敢至,乃命世子居守,姚广孝辅之。诸将皆疑北平之守弱,王曰:“战则不足,守则有余。吾在外可随机应变,兵事不可预度也。且今之去,亦岂专为永平,直欲诱之
至而禽之耳。吴高素怯,杨文少谋,闻我出援必走,是我一举而两得也。”
    丙戌,王自率师援永平。壬辰,燕师至永平,高等果不战而走,追击,败之。【考异】吴高以中间走,详十二月削爵下。
    冬,十月,戊戌,燕王欲遂趋大宁,诸将皆曰:“松亭关塞,未易猝拔。景隆兵方盛,不若回师援北平。”王曰:“今自刘家口间道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将士悉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老弱居守,师至不日可拔。城下之日,抚绥其家,则松亭之众不降且溃矣。北平深沟高垒,吾正欲其顿兵坚城之下,归师击之,如拉朽耳。”遂定计。【考异】按永平之援,松亭之拔,皆为取大宁张本。其实援永平而吴高已走,至松亭而陈亨先降,皆预以反间取之,何待燕王亲行!况是时景隆以五十万众近在河间,不谋固守北平,反籍援师以出,盖其意欲得大宁三卫之劲卒以解北平之围,又不欲与诸将显言,故但言“我在此.景隆必不敢至”,又言“此去岂专为永平”,直欲诱景隆至而禽之耳,此兵家致人之计。而当永平围解,即直趋大宁,故其既得大宁,喜曰:“吾取边骑助战,大事蔑不济矣。”《实录》所载,俱系用兵之饰词,野史多袭其夸大之言,而忘其注厝之本末,今据其可信者书之。
  壬寅,燕师至大宁,王单骑入城,诡言穷蹙求救,执宁王手大恸,宁王信之,为草表谢,请赦其死。居数日,情好甚洽。时北平锐卒伏城外,吏士得稍稍入城,阴结三卫部长及戍卒。己酉,燕王辞去,宁王祖之郊外,伏兵起,拥宁王行,三卫骑及诸戍卒一呼毕集,守将朱鉴不能御,力战死,宁府长史石撰不屈死。壬子,燕师南还,宁王同行,宁妃、世子皆从,悉以三卫配北军,大宁城为之一空。
    初,燕王之起兵也,语诸将曰;“曩予巡塞上,见大宁诸军慓悍,安所得用之?”至是乃大喜曰:“吾得大宁,取边骑助战,大事蔑不济矣。”
    乙卯,燕师至会州,始立五军。张玉将中军,郑亨、何寿副之;朱能将左军,朱荣、李濬副之;李彬将右军,徐理、孟善副之;徐忠将前军,陈文、吴达副之;房宽将后军,和允中、毛整副之。宽、理、文皆大宁降将也。  ‘
    丁巳,燕师入松亭关。
    方卜万之中间也,刘真、陈亨闻燕兵将至,皆退保关。及燕自间道攻大宁,真及亨皆自松亭回救。中道,闻大宁破,亨乃与陈文、徐理等约降,以夜二鼓袭刘真营,真单骑走,浮海还京师,亨遂帅众降燕。
    时李景隆闻燕王自将征大宁,果引军围北平,渡芦沟桥,喜曰:“不守此桥,吾知其无能为矣!”遂薄城下,筑垒九门,分遣别将攻通州,又结九营于郑村坝,亲督之以待。燕王部署既定,下令:“诸军人自为战,非受命不得轻动!”初攻顺城门,几破,燕府仪宾李让、燕将梁明等拒守,妇女并乘城掷瓦石,攻者稍却。燕世子严肃所部谨烽燧,举刁斗,又选勇士夜缒城砍营,南军扰乱,退营十里。唯都督瞿能与其子帅精骑千余攻张掖门,垂克,景隆忌之,使候大军同进。方大寒,燕人夜汲水沃城,逾时、冰凝不可登,景隆日夕戒严,不恤士卒,皆植戟立雪中,冻死者相踵。于是北平之守益坚。
    十一月,庚午,燕王回师,至孤山,将渡河。是日,大雪,至夜冰合,遂济师击败景隆之前哨陈晖。辛未,战于郑村坝,连破其七营,遂逼景隆。燕将张玉等列阵而进,乘胜抵城下,城中兵亦鼓噪而出,内外夹攻,景隆师溃,宵遁。翌日,九垒犹固守,燕兵次第破其四垒,余众闻景隆已走,遂弃兵粮,晨夜南奔。景隆退还德州。
    乙亥,燕王再上书自理,谓;“朝廷所指为不轨之事凡八,皆出齐泰、黄子澄等奸臣所枉,请诛之以告天下。”不报。【考异】《明史•建文本纪》,“是月,燕王再上书于朝,帝为罢齐泰、黄子澄官,仍留京师。”又《子澄传》亦云:“帝乃解二人任以谢燕。”按此,皆据野史而节其文也。证之王凤洲《杂编》所载,燕王遗景隆书,谓“两次上书敷诉中悃,悉不赐答”,又谓“景隆之败、子澄等匿不以闻”,此皆燕王欲加子澄等专权之罪,遂疑两次上书,帝未之见。于是《实录》据此数语,遂谓“景隆丧师,实系子澄等匿不报闻,又遣人密语景隆,隐其败勿奏”,于是野史复增入“逾月加景隆太子太师之命”。不知匿败不闻,上书不答,则解二人任以谢燕者,何自而来?景隆之败,子澄使之,今既解子澄之任,何以反加景隆官?且加景隆以太子太师,是帝实不知其败,而解子澄等之任,似帝又已知之,种种谬戾,不诘自穷。《明史》本纪、传中删去“加景隆太子太师”之语,极为有见。而至于“解二人任以谢燕’,则核之《实录》亦无其事。今悉删之,而于燕王上书,但据《明史稿》结以“不报”二字为得其实。
    十二月,李景隆既退德州,调兵集士,期以来春大举。燕王亟谕诸将攻大同,曰;“我攻彼必来救。大同苦寒,南兵脆弱,可不战而疲也。”乙卯,王帅师出紫荆关,庚申,次广昌,守将杨宗以城降。
    是月,诏削江阴侯吴高爵,徙之广西。
    初,高与杨文守辽东,燕王恐其终为永平患,谓诸将曰:“高虽怯差密,文勇而无谋,去高则文无能为也。”乃遗二人书,盛誉高而极诋文,故易其函授之。二人得书,并以上闻,朝廷果疑高,遂有是谪。文守辽东,耿数劝其攻永平以挠北平,文不听。河北指挥使张伦等闻蓟州马宣之死,发愤结盟,因合两卫官
帅所部南奔,诏从李景隆于军。
    伦勇悍负气,喜观古忠义事,后从战皆有功。
  是冬,高巍至燕,上书燕王曰:
  “太祖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皆曰:‘内有圣明,外有藩翰,成、康之治再见于今矣。’不谓大王显与朝廷绝,张三军,抗六师,臣不知大王何意也!夫以顺讨逆,胜败之机,明于指掌。今大王藉口诛左班文臣,实则吴王濞之故智,其心路人所共知。巍窃恐奸雄无赖乘间而起,万一有失,大王得罪先帝矣。
    今大王据北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真定,虽易若建瓴,然自兵兴以来,业经数月,尚不能出蕞尔一隅之地。况所统将士计不过三十万,以一国有限之众,应天下之师,亦易罢矣。大王与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在离间,况三十万异性之士,能保其同心协力效死于殿下乎?巍每念至此,未始不为大王洒泣流涕也。愿大王信巍言,上表谢罪,再修亲好。朝廷鉴大王无它,必蒙宽宥,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倘执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抗众,为侥幸不可成之悖事,巍不知大王所税驾也。
    况大丧未终,毒兴师旅,其与泰伯、夷、齐求仁让国之义,不大径庭乎?虽大王有肃清朝廷之心,天下能无篡夺嫡统之议?即幸而不败,谓大王何如人!
巍白发书生,蜉蝣微命,性不畏死。洪武十七年,蒙太祖高皇帝旌臣孝行,巍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巍至愿也,如蒙赐死,获见太祖在天之灵,巍亦可以无愧矣。”
  书数上,皆不报。
    是岁,上建省躬殿成,置古书、圣训其中,谕以尚父《丹书》之旨,《夏书》声色宫室之戒,命学士方孝孺为之《铭》。孝孺铭而序之,大略谓:“天下国家之本在君,君之所以建极垂范四海者在身。而置此身于无过之地,俾黎元蒙福,后世承式者则以心为之宰。”因“推本于古圣人省察之功,如尧、舜之兢业不懈,
禹之祗德而拜昌言,成汤屏声色货利而圣敬日跻,武王之从事于敬怠义欲而铭于席鉴衣冠以自警。凡此,其为事不同,其敬以省躬一也。”上嘉纳之。
    是岁,安南黎季犛复弑其主陈日焜。【考异】《明史•本纪》误系之洪武(卅)[二十]二年之末,前已辨之,今改入是年之末。

   
建文二年


   
  春,正月,丙寅朔,诏天下来朝官勿贺。
    燕师次蔚州,指挥王忠、李远以城降。【考异】《明史•本纪》,“二月,燕兵陷蔚州”,因进攻大同而牵连记之也。《永乐实录》系次蔚州于正月,《明史•成祖本纪》书“丙寅克蔚州”。推蔚州乃请降,非陷也,今据《纪事本末》书之,
    丁卯,上释奠于国子学文庙。
    是月,诏均江浙田赋。
    初,太祖屡蠲苏、松、嘉、湖极重田亩,至是复谕户部减免,亩不得过一斗。迨革除后,浙西赋复重云。又诏苏、浙人皆得官户部。【考异】此事据《三编》在正月,《明史•本纪》系之二月下。
    二月,丁酉,燕师攻大同。
    丁未,鞑靼可汗遣使来燕纳款,且请助兵。癸丑,李景隆果引兵援大同,景隆出紫荆关,燕王闻之,自居庸关还北平,敕诸将坚守勿与战。景隆军冻死者甚众,堕指者十二三。
    癸亥,景隆遗燕王书请息兵,王答书索齐泰、黄子澄等,又以前两次上书悉不赐答,此必奸臣虑非己利,匿不以闻,今备录送观之”。景隆得书,遂有贰志。
    是月,保定知府雒佥叛降于燕。
    三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廷试礼部贡士吴溥等一百十一人,赐胡靖、王艮、李贯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靖,更名广。是科一甲三人,皆授修撰,入文史馆,预修《太祖实录》。艮,吉水人。
    夏,四月,丙申,李景隆自德州进兵北伐,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等自真定进兵,期会师于白沟河。庚子,燕师复出。癸丑,景隆兵至河间,遣都督平安为先锋。乙卯,燕师渡玉马河,营于苏家桥。己未,遇安兵于河侧,安伏精兵万骑邀击。燕王曰:“平安,竖子耳。往岁从出塞,识我用兵,今当先破之。”及战,安素称骁勇,奋矛直前,都督瞿能父子继之,所向披靡,燕师遂却。会燕千户华聚、百户谷允陷阵而入,斩首七级,又执我都指挥何清。日色已暝,始收军。
    是役也,真定之师亦至,合兵六十万,阵列河上,郭英等预藏火器于地中,燕师多死。王从三骑殿后,夜,迷失道,下马伏地视河流,稍辨东西,始知营所在,仓卒渡河而北。
    王还营,令诸军蓐食,诘朝庚申,复渡河索战。景隆横阵数十里。燕后军房宽战不利,大宁降将陈亨为平安飞槊所刺,中创而走。【考异】《纪事本末》言“安斩陈亨于阵”,证之《明史•亨传》,“亨败而走”,实未尝斩也。亨之死在围济南时,中创还北平,遂卒。今据《明史•亨传》。(据《永乐实录》,亨以十月己亥卒。)燕王见事急,亲冒矢石,又令大将邱福冲其中坚,不得入,王荡其左,突景隆兵绕出王后,飞矢雨注。王马三创,凡三易,所射矢三服皆尽,乃提剑,剑锋复折,马阻于堤,几为瞿能、平安所及。王亟走登堤,佯举鞭招后骑,景隆疑有伏,不敢进,会高煦救至,乃得免。
    比日哺,瞿能复引众搏战,大呼灭燕,斩馘数百。越巂侯俞通渊、陆凉卫指挥滕聚引众赴之。会旋风起,折大将旗,南军阵动,王乃以劲骑绕其后,乘风纵火。能父子及通渊、聚皆死,安与朱能战亦败,官军大乱,奔声如雷。郭英等溃而西,景隆溃而南,弃其器械輜重殆尽。燕师追至月漾桥,降十余万人。景隆走德州。
    是时上虑景隆轻敌,命魏国公徐辉祖帅兵为殿。景隆败,辉祖独得全军还。【考异】据《明史•建文纪》言“是月己未,景隆及燕兵战于白沟河,败之。明日,复战,败绩”云云。是景隆以己未败燕师,至庚申复战,始自败也。据《成祖本纪》则已未之战,“平安伏兵河侧,王以百骑前,佯却,诱安阵动乘之,安败走,遂薄景隆军,战不利,暝收军。”此据《成祖实录》之文,而诸书所记,井无“平安败走”之语。至“庚申复战,景隆兵绕出王后,飞矢雨注,燕王三易马,矢竭剑折,急走登堤,幸高煦救至得免.一时诸将皆失色。”则是燕师初亦大败,直至薄暮再战,会旋风起,燕师乘风纵火,乃得斩瞿能父子于阵,安亦败走。诸书所记,与《明史本纪》大略相同,惟斩瞿能父子一事,先后不同,即《明史》纪、传亦互异:盖瞿能父子之死,乃在薄暮再战旋风折旗之时,而《本纪》则云:‘王自帅精骑横击,斩瞿能父子,令邱福冲其中坚,不得入。”乃有矢竭剑折之败,证之瞿能、平安传,不免自相矛盾。《传》中言:“景隆兵绕出王后,王矢尽剑折,败走登堤,几为瞿能及平安之槊所及。”《建文朝野汇编》所引,亦云:“王阻于堤,几为瞿能所及。”若如《本纪》所记,斩瞿能‘父子在先,则焉得有追王几及之事?明是能父子之死及平安之败,皆在乘风纵火之时。所以然者,盖《本纪》所据者《实录》之文,《传》中所记大都参以野史,故不同耳。今叙此两日之战,悉据《纪事》、《三编》诸书,参以《明史》上瞿能、平安本传,差得其实。
    壬戌,燕师进攻德州。
    白沟河之役,有临淮人王指挥被创,立马植戈而死。
    又中牟杨本,通壬遁术,从景隆讨燕有功,景隆忌不以闻。景隆之败,本上书劾之。及败被执,下北平狱,卒杀之。
    五月,辛未,景隆自德州奔济南。癸酉,燕师入德州,获粮储百万,势益张。
    方景隆之北伐也,山东参政铁铉督饷无乏。及景隆败,诸城戍皆望风溃,铉从景隆趋济南,适高巍自燕还,与铉遇于临邑,酌酒同盟,感奋涕泣,遂趋济南,与都督盛庸等誓以死守。
    庚辰,燕师攻济南。时景隆兵在城下者尚十余万,燕王乘其未陈,驰击之,景隆大败南走。燕师遂围济南,铉与庸等乘城守御;王知不可骤克,令射书城中趣降。有儒生高贤宁在城,乃作《周公辅成王论》,请罢兵,不报。
    辛巳,燕师堤水灌城,城中凶惧。铉乃佯令守陴者皆哭,撤守具,遣千人出城诈降。王大喜,军中欢呼。铉设计,预设铁板城门上,伏壮士闉堵中,候燕王入,下板击之,又设伏断城外桥,以遏归师。计既定,千人者皆伏地请曰:“奸臣不忠,使大王冒霜露,为社稷忧。谁非高皇帝子,谁非高皇帝臣民,其又奚择焉!唯是东海之民,不习兵革,闻大军压境,将谓聚而歼旃,是失大王安天下、子元元之意也。请大王退师十里,单骑入城,臣等具壶浆以迎。”王许之,下令退军。越日,壬午,王乘骏马徐行,张盖率劲骑数十人直至城下,城门启。比王入门中,人呼千岁,铁板下稍急,伤燕王马首。王惊觉,易马而驰。伏发,桥仓卒不可断,王鞭马自桥逸去,愤甚,复设长围攻之。铉随宜守御,燕师持久顿城下者凡三阅月,卒不能下。【考异】按铁板诈降之事,《明史•成祖本纪》不载,而《铉传》特详之。盖《纪》据《实录》,《传》据野史也。《三编》、《辑览》亦载此事,而辨之云:“此出明李贤《古穰杂录》,而《国史考异》以为文皇善用兵,不应妄信轻率若此,《旧史例议》深以为然。考贤在天顺间,去革除时未远,功臣尚有在者,见闻必非无据。《考异》之说,为文皇讳耳,何足深信。今仍依《逊国记》诸书采辑。”按此说是也。《明史稿》不载此事,故后修增入《铉传》,今据之。
    初,燕师之陷德州也,分兵转掠济阳,教谕王省为游兵所执,省从容引譬,词义慷慨,游兵竟释之。省归,坐明伦堂,伐鼓集诸生,语之曰:“若等知此堂何名?今日君臣之义何如?”因大哭,诸生亦哭,以头触柱死。省,吉水人。【考异】《明史•本纪》系之四年正月燕兵南下时,而明人所载,皆在是年五月,《重修三编》亦存其说。今证之《明史•王省传》,则以为是年五月者近之。辨见四年条内。
    六月,上闻济南围急,用齐泰、黄子澄计,遣使赦燕罪以缓其师。己酉,命尚宝丞李得成诣燕师,谕王罢兵。王不听,留之,得成遂附于燕。
    秋,七月,都督平安将兵二十万,进次河间之单家桥,谋出御河,断燕饷道,欲以解济南之围,且攻德州也。
    八月,癸巳,承天门灾,诏求直言。时方孝孺请改午门曰端门,端门曰应门,承天门曰皋门,前门曰路门,从之。
   初,燕王之攻真定也,三日不下,即解兵去。惟自以得济南足以断南北道,即不下金陵,画疆自守,亦足以徐图江、淮,故乘此大破景隆之锐,尽力攻之,期于必拔。不意铉等屡挫其锋,又令守陴者詈燕,燕王益愤,乃以大炮攻城。城中不支,铉书高皇帝神牌悬之城上,燕师不敢击。王计无所出,僧道衍曰:“师老矣,不如暂还北平以图后举。”会平安选水卒五千人,将渡河攻德州。戊申,燕师解围去,盛庸、铁铉追击,败之。进兵德州,燕守将陈旭遁,遂复德州。
    九月,辛未,擢铁铉山东布政使,参赞军务,寻进兵部尚书,封盛庸为历城侯,授平燕将军,以代景隆,都督陈晖、平安副之。诏庸屯德州,平安及吴杰屯定州,徐凯屯沧州,相为犄角以困北平。
    方铉之守济南也,有宋参军者,逸其名,铉署为赞画军务,城守之计,悉以咨之。至是说铉曰:“济南天下之中,北兵南来,其留守者类皆老弱。且永平、保定虽叛,诸郡坚守者尚多。郭布政辈书生耳,公能出奇兵抵真定,收合溃逸诸将,不数日可至北平。其间豪杰有闻义而起者,公便宜部署,号召招徕之,北平可破也。北兵回顾家室,必散归,徐、沛之间,素称劲勇,公檄集诸守臣倡义勤王,候北兵归,合南兵征进者昼夜蹑之。公馆谷北平,休养士马,迎其至而击之,彼腹背受敌,大难旦夕平耳。”铉以军饷尽于德州,城守五月,士卒困甚,而南将皆驽材,无足恃。莫若固守济南,牵率北兵,使江、淮有备。北兵不能越淮,归必道济南,吾邀而击之,以逸待劳,全胜计也。”乃设宴天心水面亭,犒问辛苦,激发忠义。
  是月,诏录洪武功臣罪废者后。   
冬、十月,丙午,燕王闻南师已北,谓张玉曰:“德州城壁坚牢,大众所聚;定州修筑已完,急难猝下;独沧州新筑未成,冻土易败,出徐凯不意,疾攻之。旦暮可克也。”又恐南师为备,乃阳下令征辽东,密遣徐理、陈旭至直沽筑浮桥。
    丁未,燕军至通州。丙辰,自通州循河而南,渡直沽,昼夜兼行。戊午,师至沧州城下,凯等方四出伐木,昼夜筑城,仓卒收筑具出战。燕师四面攻之,张玉帅壮士由城东北隅肉薄而登,庚申,拔之。预遣兵截其归路,遂生禽凯及都督程暹、都指挥俞琪、赵浒等,降卒三千人,燕王令给牒以次遣,都指挥谭渊一夜尽杀之,王不悦。凯等遂附于燕,遣至北平,仍其官禄。燕师复乘胜掠献县,知县向朴率民兵御之,不克,被执怀印死。【考异】向朴之死,诸书不具年月,今据《三编•目》中,乃沧州之役掠及近境也。 
    是月,召李景隆还,赦勿诛。黄子澄痛哭曰;“景隆出师,观望怀二心,不亟诛,何以谢祖宗,厉将士?”御史大夫练子宁执景隆数其罪,请诛之,不听。子宁愤激,叩首大呼曰:“坏陛下事者,此贼也!臣备员执法,不能为朝廷除卖国奸,死有余罪,即陛下赦景隆,必无赦臣。”因大哭求死,上为罢朝。宗人府经历宋征、御史叶希贤皆抗疏言:“景隆失律丧师,怀二心,宜诛。”并不纳。子澄拊膺顿足曰:“大事去矣!荐景隆误国,万死不足赎罪也。”
    十一月,甲子,燕师过德州,盛庸出兵袭其后,不克。壬申,燕师次临清,将进薄济宁,庸移师屯东昌以邀之,铁铉帅兵蹑其后。甲戌,燕师自馆陶渡河,遂略东阿、东平。
    十二月,丁酉,燕师袭破盛庸将孙霖于滑口。乙卯,燕师抵东昌,庸背城而阵,列火器毒驽以待。燕王直前薄庸军左翼,不动,复冲中坚,庸开阵纵王入,围之数重。燕将朱能率番骑来救,王乘间突围出。而燕军为火器所伤甚众,大将张玉死于阵。会平安至,与庸合兵。丙辰,又战,复大败之。前后斩馘数万人,燕师遂北奔,庸等趣兵追之,复击杀无算。
    是役也,燕王濒于危者数矣,诸将徒以奉上诏,莫敢加刃。王亦因自恃,独以一骑殿后,追者数百人不敢逼。适高煦领指挥华聚等至,击退庸兵,获部将数人而去。
    王闻张玉败没,痛哭曰:“胜负常事,不足虑,艰难之际,失此良将,殊可悲恨。”
  丁巳,燕师退走馆陶。庸檄吴杰、平安等自真定遮其归路,燕师大蹙。
  

建文三年


   
  春,正月,辛酉朔,以凝命神宝成,告郊庙。始御奉天殿受朝贺。
    乙丑,吴杰、平安等邀击燕师于深州,不利,燕王遂还北平。
    辛未,大祀天地于南郊。
    丁丑,享太庙,告东昌捷。
    二月,燕王耻东昌之败,谋于僧道衍,道衍力趣之,朱能亦请图再举。戊戌,王自为文,流涕祭阵亡将士张玉等,脱所服袍焚之。将士家父兄子弟见之,皆感泣。王乃激劝诸军士复出师。
    乙已,燕师复南下。己酉,次保定。盛庸合诸军二十万驻德州,吴杰、平安出真定。燕王与诸将议所向,邱福等请攻定州,王曰:“野战易,攻城难,今盛庸在德州,吴杰、平安在真定,我若顿兵城下,彼必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此危道也。今真定距德州二百余里,我军介其中,敌必出迎战,取其一军,余自胆破。”诸将曰:“腹背受敌,奈何?”王曰:“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军相薄,胜负在呼吸间,虽百步不能相救,况二百里哉!”明日,遂移军东出。   
三月,庚申,燕师次滹沱河,游骑哨定州、真定,为疑兵以误之。辛未,盛庸军营于武邑县南之夹河,平安军营于单家桥。已卯,燕兵自陈家渡过河逆之,相距四十里。
    辛已,庸军及燕兵遇于夹河,庸结阵甚坚,阵旁火车锐驽齐列。燕王以轻骑掠阵过,庸追却之,乃复以步骑攻其左掖,不能入。燕将谭渊从中军望见尘起.遽出兵逆击之,都指挥庄得帅众殊死战,遂合庸军,斩渊及其部下指挥董真保于阵。燕王与朱能、张武等复以劲骑绕出南军背,乘暮掩击,庄得陷阵死,又杀楚智、张皂旗。
    三人者,皆南军骁将也。张皂旗,逸其名,或曰能力挽千斤,每战辄麾皂旗前驱,军中呼“皂旗张”,死时犹执旗不仆。
    是日战酣,杀伤皆相当。而燕军连失大将张玉、谭渊二人,王为夺气,自以十余骑追庸军,野宿。天明,见四面皆庸兵,王引马鸣角穿敌营而去。既还营,复严陈约战。谓诸将曰:“昨日谭渊逆击太早,故不能成功。今尔等严师以待,我帅精骑往来阵间,敌有可乘之隙,即入击之。两阵相当,将勇者胜,此光武之所以破王寻也。”
  壬午,复战,庸军西南,燕军东北。燕王临阵,张奇兵左右冲击,自辰至未,两军互有胜负。会东北风大起,尘埃涨天,两军咫尺不相见,北军乘风大呼;纵左右翼击之,庸军大败,弃兵走。燕师追至滹沱河,践溺死者甚众,其降者王悉纵遣之。庸遂退保德州。
    是役也,庸恃东昌之捷,有轻敌心。而燕王恃上有“毋使朕杀叔父”之语,不戒于敌。方野宿穿营过时,诸将士卒莫敢一矢相加遗,以至于败。
    吴杰、平安方自真定引军出与庸合,未至八十里,闻庸败,退保真定。【考异】按夹河之役,辛巳、壬午连战两日,而斩谭渊及庄得等。三人之死皆在辛巳,史所谓“杀伤相当”者是也。《通纪》则系庄得等三人之死于壬午,按壬午虽大败,而战死者皆失其人,今参《纪》、《传》书之。
    丁亥,都督何福援德州。
    闰月,癸巳,上以夹河之败,罢齐泰、黄子澄,谪于外,盖使之募兵也。【考异】《明史•建文本纪》书癸巳于三月之下,闰月之前,推历则癸巳乃闰三月初四日也。检《成祖实录》癸巳系闰月,《永乐本纪》亦书闰月,今据之。
    燕王以真定城坚未易攻,欲诱之出战,以挫其锐。乃下令军中,四出取粮,而令校尉抱婴儿佯作避兵状。报言:“燕师出外求精。营中无备。”杰等谋掩其不意击之。
    丙申,杰等出军滹沱河,戊戌,遇燕师于藁城。杰等列方阵于西南,燕王谓诸将曰:“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矣。”乃以军縻其三面,而自帅精锐攻东北隅。燕将薛禄出入敌阵,马蹶,为南军所执,夺敌刀斩数人,复跳而免。王复帅骁骑循滹沱河绕出阵后,杰、安等预藏火器,发大驽射王,矢集王所建旗,势如猬毛,燕师中火器及驽,死伤甚众,竟不及王。时平安于阵中缚木为高楼,上可数丈,登之以望燕军。燕王帅精骑冲之,将及楼,安坠而走。
    己亥,复战。会大风起,发屋拔树,燕军乘之,杰等师大溃。燕王麾兵四向蹙之,斩首六万余级,追奔至真定城下,杰等走入城。王遣使送所建旗还北平,谕世子曰:“善藏之,使后世勿忘也。”
    燕师自白沟河至藁城,凡三捷,皆得风助,王以为此天授,非人力也。
    己酉,燕师掠顺德。辛亥,掠广平。癸丑,次大名。诸郡县皆望风降燕。
    王闻罢齐、黄以为缓兵之计,复上书曰:“比闻奸臣窜逐,臣亦将休兵就藩。而吴杰、平安、盛庸之众犹聚境上,是奸臣虽出而其计实行,臣不敢奉诏。”上与方孝孺谋,孝孺曰:“燕兵久顿大名,天暑雨,当不战自疲。急令辽东诸将入山海关攻永平、真定,诸将渡芦沟桥捣北平,彼必归救。我以大兵蹑其后,可成禽也。今其奏事适至,宜且与报书。往返逾月,使其将士心懈,我谋定势合,进而蹴之不难矣。”上以为然。
    夏,四月,上命方孝孺草诏,遣大理寺少卿薛岩驰报燕,尽赦燕罪,使罢兵归藩。又为宣谕数千言,授岩持至燕军中,密散诸将士。
    岩至燕见王,王问:“上意云何?”岩曰:“朝廷言殿下旦释甲,暮即旋师。”王曰:“此不可绐三尺儿。”岩皇惧不能对。居数日,王遣中使送之归。【考异】薛岩使燕,《本纪》系之闰月,盖据燕王上书牵连记之耳。其实燕王上书在闰三月癸丑,已是二十四日,则岩之使正四月也,今书于四月之下。
    五月,燕师驻大名,盛庸、吴杰、平安等分兵扼燕饷道。己丑,燕王复使指挥武胜诣京师上书,谓:“朝廷已许罢兵,而庸等攻北,绝我粮饷,与诏旨相违,此必有主之者。”上得书,欲竟罢之。孝孺曰:“兵一罢不可复聚,若使彼长驱犯阙,何以御之?”上从其言,乃下武胜于狱。王闻,怒曰:“俟命三月,今武胜见执,其志不可回矣。彼军驻德州,资粮所给,皆道徐、沛,我以轻骑数千邀而焚之,德州必困。若来求战,吾以逸待劳,可胜也。”乃遣都指挥李远等帅轻骑六千而南。
    是月,薛岩自燕还,为上述燕王语直而意诚,又言其“将士同心,南军虽众,骄惰寡谋,未见可胜。”上曰:“诚如岩言,曲在朝廷,齐、黄误我矣!”孝孺曰:“此为燕游说也。”逾年,岩果降燕。【考异】燕王上书在闰月癸丑,岩之使燕在四月,计其归当在四月之下旬,故燕王五月再上书,言“岩归未及十日”。《实录》系于五月之朔,则岩之还京师正五月也,诸书多系之三月、四月,牵连记之耳。
    六月,辛酉,燕将李远南过济宁、谷城,皆令士卒易甲胃杂南军中,插柳枝于背为识,于是尽焚南军粮饷。壬申,至沛县,南军不之觉,凡粮艘所在悉焚之,军资器械俱为煨烬,漕运军士散走。京师大震,德州粮饷遂艰。远率兵还。
    壬午,盛庸遣都督袁宇以三万人邀远军,远设伏败之。
    秋七月,己丑,燕师掠彰德。时都督赵清守之,燕王遣数骑日往来城下、扰其樵采,城中乏薪,拆屋而炊。清设伏邀之,燕师遂引去。
    丙申,燕师陷林县。丁酉,平安自真定乘虚攻北平,营于平村,离城五十里,扰其耕牧。燕世子督众固守,遣人诣燕师告急。时王在大名,遣将刘江帅兵往援。
    初,蜀人林嘉猷,以洪武丙子校士四川,方孝孺识之,荐入史馆,授编修,寻迁陕西佥事。嘉猷尝以事入燕邸,知高煦谋倾世子状。【考异】嘉猷曾入燕邸事见本传。证之《永乐实录》,亦云“臣之徒有林嘉猷者,燕王尝召至府中”,今据增入。而是时河北师老无功,德州饷道绝,孝孺乃言于上曰:“兵家贵间,今贻世子书,令归朝廷,许以王燕。彼诚携贰,王必北归,王北而我饷道通,事乃可济。”上曰:“善!”命孝孺草书。戊戌,遣锦衣卫千户张安往。
    世子得书,不启封,并安等驰送军前。燕中官黄俨,素馅事高煦、高燧,比书至北平,则己先使人驰报燕王曰:“世子且反,高煦从中征之。”王大怒,则世子所遣使以书及安俱至。王启视,喜曰:‘几杀吾子!”乃执安等囚之。
    壬寅,盛庸檄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入紫荆关,掠保定下邑,驻易州水西寨。寨在万山中,昭据险为持久计以窥北平。燕王在大名闻之,曰:“保定吾股肱郡,失则北平危矣。”乃下令班师。
    八月,丁巳朔,燕师渡滹沱河,留其将孟善镇保定,而自帅兵围水西寨。
    丙子,谍报吴杰等遣都指挥韦谅以兵万余转饷房昭军,燕王曰:“昭据水西寨,所乏者粮耳。使真定馈饷入,昭得固守,未易猝拔也。不如邀而击之,援兵败,则寨不攻而自破矣。”丁丑,别令朱荣等以兵五千趋定州,语之曰:“彼闻我分兵往定,必速来,来则还兵合击,此致人之计也。”时燕军围寨久,寨军多南人,天寒衣薄,有潜出寨降燕者。
    九月,甲辰,燕将刘江与平安战于北平,败之,安退保真定。 
    冬,十月,丁巳,真定援兵至,燕师自定州驰还,合围寨之兵,邀击于峨眉山下。【考异】《明史•建文纪》作“齐眉山”,《成祖纪》作“峨眉山”。按四年小河之役,亦云“战于齐眉山”,二山名同地异。《三编•质实》云:“齐眉山在易州西南百里,亦曰峨眉山。”证之《永乐实录》亦作“娥眉”。盖恐混于四年灵壁之齐眉,故易之耳,今从之。令勇士卷斾登山,潜出阵后张旗帜,寨中望见大骇,与真定兵俱溃。斩首万余级,获援将花英、郑琦等,房昭、韦谅走免。己卯,燕师还北平。
    十一月,乙酉,辽东守将杨文引兵围永平,略蓟州、遵化诸郡县。燕王遣刘江率众往援,谕之曰:“尔至永平,敌必退归山海,勿追之,但声言还师北平,彼必复来。我则卷旗囊甲,还入城中,潜师夜袭,必大获也。”
    壬辰,江及文兵战于昌黎,败之。获其将士王雄等凡七十一人,归之北平,燕王悉纵遣之,仍令归谕杨文等。
    己亥,燕师北归。平安邀击燕将李彬于杨村,败之。
    乙巳,燕王自为文,祭南北阵亡将士。当是时,王称兵已三年矣,亲战陈,冒矢石,为士卒先,常乘胜逐北,然亦屡濒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所据仅北平、保定、永平三郡而已。
    会诏有司系治中官奉使之不法者,先后奔燕,具言京师空虚可取状,王乃慨然日:“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道衍亦力劝燕王:“毋下城邑,疾趋京师,此批亢捣虚之策也。”遂定计。
    十二月。丙辰,燕师复出。癸亥,燕师焚真定军储。丙寅,燕王帅师南下,驻军蠡县,命李远帅轻兵前哨。
    是月,《太祖实录》成。
    上闻燕师将南,敕驸马都尉梅殷镇淮安。殷,汝南侯思祖从子也,尚太祖女宁国公主,有才智。太祖崩时,曾受顾命,至是命殷为总兵官,召募淮南民兵,号四十万,殷统其众,驻淮上以扼燕师。
    是岁,倭至浙东,登岸剽掠,象山知县易绍宗死之。【考异】《三编》书倭寇浙东于九月,记绍宗之死甚烈,证之《明史•绍宗传》同,今据书于是年之末。  
   

建文四年


   
  春,正月,甲申,召故周王橚于蒙化,居之京师。
    命魏国公徐辉祖帅京军往援山东。
    燕将李远兵至藁城,遇德州裨将葛进,领马步万余乘冰渡滹沱河,邀击不克,进兵死者四千余人。平安帅师数万谋复通州,戊子,遇燕将朱能于衡水,败绩。于是燕王长驱至馆陶。
    乙未,渡河连陷东阿、东平、汶上及兖州之单县。【考异】诸书皆书“辛丑陷兖州”,《实录》不载,但载“过兖州,戒毋侵曲阜、邹县境中”。(《通纪》以为兖州之单县者近之。)至于“丁酉陷东阿,戊戌陷东平,庚子陷汶上”,《明史稿》所载地名月日,皆本之《实录》,而《实录》无“陷济阳”之语。其王省之死,乃在二年燕师入德州时。(辨见上。)《明史•本纪》于是年正月“东阿、东平、汶上、兖州”下增入“济阳”二字,盖因王省之死而误叙耳。其实是年燕师即过济阳,亦无陷城事也。时东平吏目郑华,与其妻萧氏皆殉城死。
    庚戌,燕师攻沛县,指挥王显以城降,知县颜伯玮方遣县丞胡先间行至徐州告急,援不至,命其弟珏、子有为还家侍父,题诗署壁,誓必死。燕师夜入东门,伯玮冠带升堂,南向自经死。有为不忍去,还见父尸,自刎其侧。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俱被执,燕将欲释子清,子清曰:“愿从颜公于地下。”又遣谦往徐州招降,谦不从,俱死之。
    癸丑,燕师至徐州。
    二月,甲寅,何福、平安、陈晖军济宁,盛唐军淮上。燕师谋断饷道,遣番骑款台帅十二骑前觇,至邹县,遇南师转饷卒三千人,款台大呼,驰入其阵,曰:“燕王大军至矣!”转饷卒惊溃。
    甲戌,燕师攻徐州,城中兵出战,败绩,闭城而守。
    时燕军士四出取粮,恐后至者为城中兵所掩,乃设伏以诱之,俟其出战,自腹背夹击之。自是王以单骑来往城下,城中兵竟不敢出,而王亦疾趋南下,不暇取徐州也。
    己卯,更定尚书以下勋阶。
    三月,甲申,燕师趋宿州。壬辰,次涡河。
    丁酉,平安帅步骑四万蹑燕军,燕王设伏于淝河,命都指挥王夏与白义、刘江各帅百骑逆之,缘路设伏。安兵将至,真诱之战,束草置囊中如束帛状,遇安军,掷而饵之,安军士竞取囊。燕师伏发,真帅壮士直前,斩馘无算。后军不继,安军围之数匝,遂斩真。
    真夙称骁将,身被重创,犹格杀数十人。燕王尝曰:“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闻其死,自帅兵迎战。安部将和尔和旧作火耳灰挺槊大呼,直前刺王,马忽蹶,为燕所禽,安军乃却,退屯宿州。【考异】据《明史•建文纪》,是月,“燕兵攻宿州,平安追及于淝河,斩其将王真,遇伏,败绩。”下文又云;“四月丁卯,何福、平安败燕兵于小河,斩其将陈文。”据此,则王真死于淝河之役,陈文死于小河之役,真死在前,文死在后也。《明史》、《纪事本末》则云:“淝河之役,燕将王真设伏,遂破安军。”至小河之役,则“王真、陈文同时败死”,《皇明通纪》亦云“小河之败,一斩陈文,再斩王真”,皆非也。至王真设伏不胜而死,淝河之役,平安有胜无败,《本纪》谓“安斩王真之后,遇伏败绩”,此皆据《成祖实录》之饰词。今书安斩王真于淝河之役,不书其遇伏败绩,盖王真设伏而为安所败,非安自败也。
    丙午,燕王遣将谭清帅兵断徐州饷道,以平安驻宿州为持久计,断其粮饷,可不攻而自溃也。清至徐州,击转饷兵,大破之,还至大店,为南军所围。燕军望见旗帜,亟驰赴援,铁铉击却之。和尔和之被禽也,燕王令入宿卫,至是从王欲立功自赎,乃以身翼王,杀南军数十人,围解,遁去。
    是月,燕兵过萧县,陷焉,知县郑恕死之。【考异】诸书有系破萧县于正月沛县之前考,证之《宪章录》、《纪事本末》,乃三月事。“郑恕二女当配,亦死之”,见本传。
    夏,四月,丙寅,燕师次于睢水之小河,燕王令陈文扼要处为桥以济。
    丁卯,平安列阵争桥,会何福军亦至,张左右翼,缘河而东,击败燕军,遂斩陈文于阵。安转战至北坂,横槊刺王,几及之,燕番将王骐跃马入阵掖燕王,得脱。南军夺桥而北,勇气百倍。燕将张武率勇敢士自林间突出,与王骑合,击却之。于是南军驻桥南,北军驻桥北,相持者数日。南军粮尽,燕王日:“更待一二日,南军饷稍集,未易攻也。”乃留兵千余守桥,而潜移诸军辎重去南营三十里。夜半,渡河绕出南军后,安等大惊。而徐辉祖之援兵适至,甲戌,与燕兵大战于齐眉山,【考异】《通鉴辑览》注云:“山在凤阳府灵壁县西南,山开八字,如列眉然。”按此乃灵壁之齐眉山,与三年真定之齐眉异。自午至酉,南军辄胜,斩燕骁将李斌。
    维时王师再捷,燕人凶惧。会淮土暑湿薰蒸,北军疾疫。乙亥,燕诸将请渡河,择地休息士马,俟衅而动。燕王曰:“兵事有进无退。”乃下令:“欲渡河者左,不欲者右。”诸将多趋左,王怒曰:“任公等自为之!”朱能曰:“诸君勉旃!汉高十战而九不胜,卒有天下。况敌已饥疲,邀其饷道,可以坐困。利已在我,岂可有退心?”诸将乃不复言。
    会朝廷讹言燕军已北.京师不可无良将,乃召辉祖还。未几,平安被执,何福军益孤矣。
    丁丑、何福移营,与平安合军灵壁,深堑高垒为持久计,而粮运为燕兵所阻,不得达。时南中馈饷五万,安帅马步六万护之。己卯,燕王帅精锐横击,截其军为二,福空壁来援,杀燕兵数千,却之。会高煦伏兵突出,燕王还军复战,福遂败走。
    于是南军粮乏,乃下令,期以明日闻炮声三,即突围出,就粮于淮河。辛巳,燕师攻灵壁垒,发三炮,令军士蚁附而登。福军误以为己号,争门走。燕师乘之,人马扰乱,遂大溃,指挥宋瑄力战死之。瑄,晟子也。福单骑走免,安及陈晖、马溥、徐真、孙成等三十七人皆被执。安久驻真定,屡败燕师,斩骁将数人,燕将莫敢婴其锋。至是被禽,军中欢呼动地,曰:“吾属自此获安矣!”争请杀之。燕王惜其材勇,遣锐卒送之北平,安遂降。
    时文臣在军被执者,副都御史陈性善,奉诏监军,与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等,燕王悉纵之归。性善曰:“辱命,罪也,奚以见吾君?”朝服跃马入河死。余姚黄墀、陈子方与性善友,同死之。兵部主事樊士信守淮,亦力战死。与明、伯完俱亡去,不知所终。
    五月,癸未,辽东兵溃于直沽。
    初,北兵南下,上用齐,黄谋,调都督杨文帅辽兵十万至济南,与铁铉合,以绝燕后。行至直沽,遇燕将宋贵等邀击,败之,全师遂溃,竟无一至济南者。
    己丑、燕师下泗州。王谒祖陵,赐父老牛酒。
    淮北之役,盛庸独以一军列淮之南岸,燕师不得渡。燕王乃遣使至淮安,假道于驸马都尉梅殷,以进香为名,殷答曰:“进香,皇考有禁,不遵者为不孝。”燕王大怒,复书言:“今兴兵诛君侧恶。天命有归,非人所能阻。”殷割使者耳鼻,纵之,曰:“留汝口,为殿下言君臣大义。”燕王气沮,欲取道凤阳,而凤阳知府徐安亦拆浮桥绝舟楫以遏燕。燕王乃令邱福、朱能等帅骁勇数百人,潜自上流得渔舟以济。
    辛卯,福等潜师袭庸军后,庸仓卒不及御,遂弃其战舰军资而走,燕师遂克盱眙。燕王与诸将谋曰:“今淮安、凤阳皆有备,不若由天长径趋扬州,指仪真,则江淮人心皆震动矣。” 【考异】据《明史•本纪》及《明史稿》,言:“燕师克盱眙,燕王集诸将议所向,或言宜取凤阳,或言宜取淮安。王言:‘凤阳城坚,淮安多积粟,不如由天长乘胜直捣扬州。’”按此皆据《实录》之文也。是时梅殷守淮安,徐安守凤阳,燕王畏此二人,故不敢取道。惟《重修三编》则云:“燕王假道于淮安,以进香为名,梅殷劓其使。”又,其时凤阳守徐安,方拆浮桥断舟楫以遏燕师,故燕王决计舍此二处,直趋扬州。此据《逊国记》书之,为得其实,今从之。
    壬辰,都督韩观御燕师于铁裹寨,败绩。癸巳,燕师趋扬州,己亥,至天长,遣使招谕扬州守将王礼。
    先是,礼闻燕师至,谋以城降。监察御史王彬巡江淮治扬州,与指挥崇刚婴城坚守,昼夜不解甲,知礼有异谋,执之,与其党俱系狱。有力士,能举千斤,彬常以自随。礼弟崇者,厚赂力士母,呼其子出。会彬解甲而浴,为千户徐政、张胜所缚,遂出礼于狱,开门降。彬与刚皆不屈死。庚子,燕师克扬州。
    辛丑,燕师次六合,我军迎战,败绩。
    壬寅,诏天下勤王,遣御史大夫练子宁、右侍中黄观、修撰王叔英等分道征兵。召齐泰、黄子澄还。于是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陈彦回、乐平知县张彦方、前永清典史周缙等先后入卫。
    方孝孺言于上曰:“事急矣!宜以计缓之,遣人许以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至,胜负未可知也。”甲辰,上遣庆成郡主诣燕军,请割地以讲和。燕王曰:“此奸臣欲缓我以候外兵耳。”不听。主,燕王从姊也。
    六月,癸丑朔,燕师将渡江,盛庸扼之于浦子口,败之。燕王欲且议和北还,适高煦引兵至,王仗钺附其背曰:“勉之!世子多疾。”于是煦帅众殊死战,庸兵失利,退屯高资港。【考异】据《明史•建文本纪》,书:“是月癸丑,盛庸帅舟师败燕兵于浦子口,复战不利。“《成祖纪》则但书其乙卯复战败绩之事。今按诸书所记,“癸丑之战,燕兵大败,燕王欲且议和北还。会高煦兵至,许以改立世子,乃帅众殊死战,庸遂有乙卯之败。”盖此事后修《实录》讳之也,今参《宪章录》、《纪事本末》书之。会朝廷遣都督佥事陈瑄帅舟师往援,瑄叛降燕。
    时兵部侍郎陈植监师江上,慷慨誓师。部将有金都督者,首议迎降,植责以大义甚厉,金遂杀之以降,且邀赏。燕王怒,诛之,令具棺敛植,葬之白石山上。
    甲寅,燕王祭大江。乙卯,燕师自瓜洲渡江,盛庸迎战于高资港,败绩。诸将请径薄京城,燕王曰:“镇江咽吭,不先下之,往来不便。”戊午,至镇江,守将童俊以城降。
    方事之殷也,刑科给事中黄钺,丁父忧在家,方孝孺吊之,屏人问燕事,钺曰:“苏、常、镇江,京师左辅也,唯镇江最要害,守非其人,是撤垣而纳盗也。指挥童俊狡不可任,奏事上前,视远而言浮,将有异志。”至是俊果降。钺,常熟人。
    庚申,燕师营于龙潭,京师大震。上徘徊殿廷间,召方孝孺问计,时廷臣劝上幸浙或湖、湘以图兴复,孝孺曰:“城中尚有禁兵二十万,唯有力守以待援兵,即事不济,国君死社稷,正也。无已,且遣大臣、诸王等再诣燕师以缓之。”
    辛酉,上遣李景隆及兵部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复至燕军申前请,燕王曰:“皇考已分封,今割地何名?公等归奏上,但奸臣至,我即解甲谢罪,退谒孝陵,归奉北藩。”景隆等皇惧不能对,遽还。壬戌,上复遣谷王橞、安王楹等往,王卒不奉诏,唯与诸王相劳苦,宴罢遣归。
    甲子,上遣人潜赍蜡丸,四出促援兵,皆为燕游骑所获。
是时,于叔英募兵于广德,齐泰奔往从之;姚善起兵于苏州,黄子澄往从之;而练子宁募兵于杭州,黄观募兵于上游,皆仓卒不得至。上唯与方孝孺执手流涕,命徐辉祖等分道出御。谷王橞、李景隆等守金川门。时左都督徐增寿久蓄异志,至是首谋应燕。御史魏冕、大理丞邹瑾率同官殴之,请速加诛,上犹不听。【考异】据《明史•廖升传》,言:“燕兵犯阙,都督徐增寿徘徊殿廷,有异志,冕率同官殴之。”《通纪》及《典汇》所记,则“同官之殴者共十八人”,而据《纪事本末》,则云“殴李景隆”。按是时上方遣景隆至燕师议和,恐无是事,增寿后为建文所刃,盖因同官之殴疑之,已徐得其实耳。今据《明史•升传》。乙丑,燕师薄金川门。时北兵驻龙潭,王虑京城完缮,勤王之师四集,乃遣刘保、华聚等领骑兵十余哨至朝阳门,觇知无备,还报燕王,遂帅大队整兵前进。至则增寿果谋内应,上乃手刃之于左顺门。而是时谷王橞、李景隆已开门纳燕师,辉祖等力战,败绩。
    上知事不可为,纵火焚宫,马后死之。传言:“帝自地道出,翰林院编修程济、御史叶希贤等凡四十余人从。”【考异】据《明史稿》言“宫中火起,帝及皇后马氏崩”,此据《成祖实录》之文也。下文“或言帝自地道出亡”,则参以野史之说,然其《例议》中仍不据也。若后修之《明史》,则云“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是不据自焚之说,已预为逊国张本。惟既云“帝不知所终”,何以下文又有“出帝、后尸于火中”之语,未免上下矛盾。惟《纲目三编》书法详明。其《纲》曰:“京师陷,帝不知所终。”《目》云:“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棣遣中使出后尸于火,诡云帝尸。越八日,用学士王景言,备礼葬之。然葬地所在,后无闻焉。或曰‘帝由地道出亡’。其后滇、黔.巴、蜀间皆传有帝为僧时往来迹,世遂以帝为逊国云。”按此,盖据《逊国记》之文也。王鸿绪初修之史,据《实录》为正说。《明史》虽删其自焚之语,犹不敢遽定其为马后之尸。《三编》所书,必当日奉敕裁定,故《辑览注》云:“逊国之说,《明旧史例议》力辨其妄。且言:‘建文帝阖宫自焚,身殉社稷,死之正也。后人心恶成祖诛夷忠烈之惨.而不忍建文之遽殒,故诡言削发出亡,以明帝之不死于火耳。’此言良是。但据王鏊、陆树声、薛应旂、郑晓、朱国帧等所载诸书,皆历历可考,虽有舛讹,未必悉出傅会。且史传载黄观出募兵未还,或告言:‘宫中火,帝已失。’后神宗时,尝命阁臣录帝在滇诗以进,似又非尽无稽者。第事难征核,姑从阙疑,今故附录出亡之略而复辨之如此。”据此,则《三编》、《辑览》未尝不两存其说,而实信逊国之语之未必尽诬也。明人纪革除遗事,无虑数十百种之多,即其收入《四库书存目》者,亦有二十余种。其中如符验、黄佐稍稍驳正,然皆辨逊国以后为僧之事,不谓宫中火起便是建文结局。朱睦《逊国记序》中,力辟建文髡缁遁去及正统五年迎入大内之说,而于建文四年六月之书法,则云“宫中火起,帝逊位”,作为传疑之词,然则自焚之说,即睦  亦不敢据也。陈建《皇明通纪》作于正德间,(或云梁氏托名。)其所载变服遁去及诡指后尸为帝尸者,皆本《逊国记》中语。《三编》之所记,亦大略相同,此可见矣。国初力辟此事者,唯朱竹垞,时以鸿博在史馆,力持《成祖实录》中帝后自焚之说,故《明史稿》因之,而仍存出亡之或说于后。直至重修《明史》, 修《三编》,始以“帝不知所终”一语结此一局,而自此建文逊国,遂成定案矣。○又按,《明史》虽以逊国为或说,而据《纪》、《传》所载,恰处处留住建文出亡地步。观《叶希贤传》,已见大略,而复于《牛景先传》中,据《逊国记》、《革除遗事》诸书,备载从亡诸臣,而自程济以下,皆有可考,此则《明史稿》所未及者。
    是日,燕王自金川门入,御史连楹叩马欲刺王,遂被杀,尸植立不仆云。王既入,遣中使出马后尸于火,诡言帝尸,持之泣,曰:“痴儿,何至是!”
    寻下令,索齐泰、黄子澄等,榜其姓名曰“奸臣”。计左班文臣凡二十九人: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陈迪,文学博士方孝孺,御史大夫练子宁,右侍中黄观,大理少卿胡闰,寺丞邹瑾,户部尚书王钝,户部侍郎郭任、卢迥,刑部尚书侯泰、暴昭,工部尚书郑赐,工部侍郎黄福,吏部尚书张紞,吏部侍郎毛泰亨,给事中陈继之,御史董镛、曾凤韶、王度、高翔、魏冕、谢升,前御史尹昌隆,宗人府经历宋征,户部侍郎卓敬,修撰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皆悬赏格,购首告及缚送者。
    丙寅,诸王及文武群臣上表劝进。
    时文臣叩马首迎附,知名者:吏部侍郎蹇义,户部侍郎夏原吉,侍中刘俊,侍郎古朴、刘季境,大理寺少卿薛岩,侍讲王景,修撰胡广、李贯,编修吴溥、杨荣、杨溥,侍书黄淮、芮善,待诏解缙,给事中胡濙、金幼孜,兵部郎中方宾,刑部员外宋礼,国子助教王达、邹缉,吴府审理副杨士奇等。
    礼部侍郎董伦以尝劝帝睦亲藩,故不入奸臣榜中,时己八十,燕王命致仕,寻卒。【考异】据《明史》所记二十余人,如解缙、黄淮之等,《明史》散见于各传中。惟《董伦传》则云:“成祖即位,伦年逾八十,命致仕,寻卒。”是则伦固未尝仕于成祖也。劝进之二十余人,伦有其名。窃谓伦以髦年受建文宠遇,不能死节,固不得为无罪。然以此人之劝进班中,与解绪、黄淮等并列,似未平允。夫劝进列名,未必伦之自署。即谓其年老依违,而逾八十之衰翁,随班叩谒,似亦非事实。况成祖令其致仕,则伦之不愿改事成祖可知。所以不杀伦者,以其有请亲睦宗藩之书,故特宥之耳。今别书董伦致仕于劝进二十余人之末,差得其实云。
    方燕王之入城也,杨荣迎谒,请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王乃悟。己巳,王谒孝陵。诸王、文武群臣,备法驾,奉宝玺,迎王于道,呼万岁。王乃升辇,诣奉天殿受朝贺,即皇帝位。是日,朝贺班中,兵部尚书茹瑺居首,上迎谓曰:“朕今日得罪天地祖宗,奈何?”瑺对曰:“陛下应天顺人,何谓得罪?”上大悦。
    时榜中逮捕诸臣,郑赐、王钝、黄福、尹昌隆,自陈“为奸臣所累,乞宥罪”,又以茹瑺、李景隆言,并有张紞及毛泰亨,皆先后授官,或仍其故职。寻复揭榜于朝堂,增徐辉祖、铁铉、周是修、姚善、甘霖、郑公智、叶惠仲、王琎、黄希范、陈彦回、刘景通、程通、戴德彝、王艮、卢原质、茅大芳、胡子昭、韩永、叶希贤、蔡运、卢振、牛景先、周璇等共五十余人。
    庚午,复周王橚、齐王榑爵。
壬申,葬建文皇帝,盖马后也。上以葬礼询之王景,对曰:“当以天子之礼葬。”从之。寻迁兴宗孝康皇帝主于陵园,仍称懿文太子。
    丁丑,杀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文学博士方孝孺,皆夷其族。
    泰之谪也,帝令与子澄密在外募兵,后以苏州知府姚善言,复召二人还。泰行至中途,闻京师不守,奔往广德。时王叔英募兵在广德,疑泰有贰心,欲执之,泰告之故,相持恸哭,共图兴复。榜购泰急,泰常骑白马,墨之以行,行稍远,汗出墨脱,有识之者曰:“此齐尚书马也”,遂被执。子澄就姚善于苏州,闻召未行而京师陷。欲与善航海乞兵,善不可,乃就前袁州知府嘉兴杨任谋举事,为人所告,与泰先后缚至京师,俱不屈死。任以匿子澄,与二子礼、益俱斩。泰从兄弟及子澄二子俱从坐。
    上之发北平也,道衍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上颔之。然素重孝孺名,召至,使草诏。孝孺衰絰入,悲恸声彻殿陛,上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上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上曰:“国赖长君。”曰:”何不立成王之弟?”上语塞,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哭且詈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上曰:“独不畏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上犹欲强之,孝孺乃索笔大书“燕贼篡位”四字,上大怒,命磔诸市。孝孺慨然就死,作《绝命词》曰:“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报国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有六。孝孺兄孝闻,力学笃行,早卒。弟孝友,同时就戮,亦赋诗一章死。妻郑及二子中宪、中愈先自经死,二女投秦淮河死。
    是狱也,泰与子澄皆坐族。而孝孺以十族故,并及其朋友、弟子。于是廖镛与其弟铭,皆德庆侯永忠孙也,以曾受业孝孺,为拾遗骸瘗聚宝门外山上,遂被逮死。太常少卿卢原质以中表故,与其弟原朴皆坐死。御史郑公智、陕西佥事林嘉猷皆同里弟子,孝孺尝曰:“匡我者,二子也。”刑部侍郎胡子昭,以孝孺荐预修《太祖实录》,河南参政郑居贞,孝孺友也,诸人皆坐党被逮死。又,孝孺主应天试所得士有长洲刘政、桐城方法。政曾草《平燕策》未上,闻孝孺死,遂欧血卒。法官四川断事,以诸司表贺登极,不肯署名,及被逮,行次望江,瞻望先人庐舍,再拜自沉江死。凡先后坐孝孺党而死者八百余人。【考异】《三编•质实》引《逊国臣传》云:“孝孺投笔哭骂,上怒叱曰;‘汝焉能遽死,朕当灭汝十族。’后系狱,籍其宗支及母族林彦法等、妻族郑原吉等,示且胁之,执不从。上怒甚,乃收朋友、门生廖镛等为十族,诛之,然后诏磔于市,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外亲之外,亲族尽数抄没,发充军坐死者复千余人。”臣林《外纪》云;“成祖曰:‘吾固能族人。’孝孺日;‘族至三,赤矣。’成祖曰:‘吾能四。’乃大收其朋友、门生,凡刑七日。”《纪事本末》云;“文皇大声曰:‘汝独不顾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旧史例议》以廖镛等逮论在孝孺死后。朱彝尊以孔安国及马、郑解九族,上至高祖,下至玄孙,不及异姓,则反轻于秦法之三族,谓十族之说非实。按夏侯、欧阳解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皆据异姓有服。成祖并非经生,一时激怒,不同议礼,何暇辨九族之当从何家言乎?且成祖诛夷之惨,一时坐党祸死者,据朱彝尊《明诗综》、《诗话》,言“长陵靖难,受祸者莫惨于正学先生,坐方党死者,相传八百七十三人。其次黄太常,坐累死者,族六十五人,外戚二百八十人。若胡大理之死,《郡志》称其族弃市者二百十七人,坐累死者数千人。茅大芳妻毙于狱,有与狗吃之旨,载袁絅《奉天刑赏录》”云云。然则当日或加三为四,或加九为十,传闻异词不足辨,而一时门生、朋友,滥及无辜,则亦不能为之讳也。
    翰林修撰黄岩王叔英方在广德募兵,闻齐泰就逮,知事不可为,乃沫浴更衣冠,书《绝命词》,又自题其案曰:“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己卯,叔英自经于玄妙观银杏树下。时御史古田林英亦在广德,相继自经。后陈瑛希旨,请簿录其家,于是叔英妻金氏自经死,二女下锦衣狱,投井死,英妻宋氏下狱,亦自经死。
    是月,下魏国公徐辉祖于狱。辉祖战败,归守父祠。上入城,诸武臣皆迎附,辉祖不屈,召诘之,不出一语,始终无推戴意,乃下吏迫取供招。唯书其父开国功臣及免死有券。上怒,欲诛之,徘回既久,竟从宽典,勒归私第,削其封爵。
    杀御史大夫练子宁、户部侍郎卓敬,夷其族。
    子宁在杭州为临安卫指挥刘传缚以献,上亲诘之,语不逊,命磔死,族其家,姻戚俱戍边。
    敬在朝被执,责以建议徙燕,离间骨肉。敬抗声曰“惜先帝不用敬言耳!”上怒,怜其才,命系狱,使人讽以管仲、魏征事,敬泣曰:“人臣委质,有死无二。先皇帝有何过举?一旦横行篡夺,恨不即死见故君地下,乃更欲臣我邪?”上犹不忍杀。道衍故与敬有隙,进曰:“敬言诚见用,陛下宁有今日?”乃斩之,诛其三族。
  子宁既诛,其从子大亨,官嘉定知县,闻之,同妻沉刘家河死。里人刑部主事徐子权闻子宁诛,亦恸哭自经死。
敬立朝慷慨,美丰姿,善谈论,凡天官、舆地、律历、兵刑,无不博究,故上屡欲用之。后言及,辄叹曰“国家养士三十年,唯得一卓敬耳!”
    宗人府经历宋征与子宁同请诛景隆,又上疏请削罪藩属籍,同时被执,不屈死。
    燕师之入也,唯太常寺卿襄阳廖升最先死。时朝廷遣使请割地,不许,闻而恸哭,遂自经。
    洎燕师薄城,修撰王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时同里解缙、胡广及吴溥,皆比舍而居,城陷前一日,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广亦奋激,艮独流涕不言。既去,溥子与弼尚幼,叹曰:“胡叔能死,是大佳事!”溥日:“不然,独王叔死耳。”须臾,隔墙闻广呼家人谨视豚,溥顾与弼曰:“一豚之不舍,肯舍其生乎?”俄闻艮舍哭,果饮鸩死。【考异】王艮殉难事见《明史》本传中,《典汇》所载亦同,而附辨其下云:“诸本皆云:‘艮以辛巳(即建文三年。)九月卒,帝遣郎中黄观谕祭之。’《革朝志》力辨其非,言:‘艮家饰此以避追录耳。’吴与弼少从其父溥邸舍,目见艮事,能述之。”按姜氏《秘史》据王氏《家谱》以艮死在前一年,并及黄观谕祭之事。《四库书提要辨证》云:“革除之际,诛锄异己,凡效忠于建文者,皆祸及子孙。安知王氏《家谱》非为宗族计,讳其死难以自全,未必遽为定论。《明史•艮传》仍用前说,盖必有所考也。”此所论与《典汇》说合,今据书之。
    金川门陷,进士叶福守门,不克,死之。宫中火起,都给事中义乌龚泰赴援被执,以非奸党不杀,自投城下死。卫府纪善泰和周是修闻难,留书别缙、广及萧用道、杨士奇,付以后事,具衣冠,为《赞》系衣带间,入应天府学拜先师,自经死。江西副使崇德程本立,由佥都御史改官,未行,闻燕兵入,自缢死。大理寺丞邹瑾、御史魏冕闻帝杀徐增寿,宫中火起,二人俱自刎死。时秦府长史邹朴闻瑾死,不食卒。兵部郎中谭翼,自焚死,妻子殉焉。凡此皆在燕师陷城之数日间。
    而孝孺既诛,上欲以草诏属侍读楼琏。琏,金华人,尝从宋濂学,承命不敢辞。归,语妻子曰:“我固甘死,正恐累汝辈耳!”其夕,遂自经死。或曰“草诏乃括苍王景”,或曰“无锡王达”云。
    右侍中黄观募兵在外,诏有司追捕,收其妻翁氏并二女给象奴。奴索钗钏市酒肴,翁悉与之持去,亟携二女及家属十人投淮清桥下死。观行至安庆,闻京师陷,或告曰:“新君即位三日矣。”叩开曰:“吾妻有志节,必死。”招魂,葬之江上。命舟至罗刹矶,朝服东向拜,投湍激处死。观弟觏,先匿其幼子逃它处,或云:觏妻毕氏,孀居母家,遗腹生子,故黄氏有后于贵池。”
    方观妻投水时,呕血石成小影,阴雨时辄见,相传以为大士像。有僧舁至庵中,翁氏见梦曰:“我黄状元妻也。”比明,沃以水,影有愁惨状。后移至观祠,传以为“翁夫人血影石”云。
    秋,七月,壬午朔,大祀南郊,以太祖配。赦天下。诏:“自今年六月后仍称洪武三十五年,【考异】此语见七月朔诏中,以仍称洪武三十五年之语推之,则革除以后,当以建文元年为洪武三十二年,二年为洪武三十三年,三年为洪武三十四年。当日靖难兵起,纪年之例,一定如此。乃《实录》则直以建文元年、二年、三年为永乐之元、二、三年,及至是年七月,则又改书洪武三十五年,当日史臣之谬戾,已不自顾其前后之矛盾雷同矣。附识于此,以证《实录》之诬妄。以明年为永乐元年。凡建文中干犯者,一切弗问。山东、北平、河南被兵州县,复徭役三年。畿内凤阳、淮安、徐州、滁州、扬州,皆蠲租—年。余州县及未被兵各省,皆蠲田租之半。
    癸未,召前北平按察陈瑛于广西,擢左副都御史,署院事。凡建文朝废斥者,尽还故官。
    甲申,诏建文时所改官制,一切复之。
    一日,上顾侍臣太息曰:“只此一事,前代沿袭已久,何关利害,亦欲改耶!”乃令吏部尚书张紞、户部尚书王钝解职务,月给半俸、居京师。紞惧,自经于吏部后堂。侍郎毛泰亨惧,亦死。【考异】据张芹《备遗录》及《典汇》所载,俱列张紞、毛泰亨于壬午殉难诸臣中。其实紞虽在奸臣榜中,据《皇明通纪》、《纪事本末》,皆云:“以茹瑺、李景隆荐,仍故官。及逾月,成祖以建文改官制,咎及紞等,命与户部尚书王钝解职,紞畏惧,自经于吏部后堂,毛泰亨亦死。”证之《明史•紞传》,亦辨其非殉难而死者。然则紞不但不得与于殉难之列,并不得与削爵之徐辉祖、致仕之董伦比也。今据《明史》本传书之。又按年表,紞以七月自经,今据之。
    方紞之在吏部也,值变官制,小吏张祖言曰:“高皇帝立法创制,规模甚远,今更之未必胜,徒滋人口,愿公力持之。”紞虽不能用,然心贤祖,奏为京卫知事。及紞死,属吏无敢视者,唯祖独经纪其丧云。
    辛卯,执苏州知府安陆姚善至,不屈死。
    初,善守苏州,黄子澄闻金川之变,欲与善航海募兵,善曰:“公朝臣,宜收兵图兴复。善则守土,与城存亡耳。”子澄去,善方练兵守苏州,为麾下许千户缚以献。至京师,上诘之曰:“汝一郡守,乃敢抗我!”善大声曰:“各为其主耳!”命诛之。
    刑科给事中黄钺者,善之执友也,方丁父忧,家居苏州,闻童俊以镇江降,杜门称疾不出,善以书招之,许俟营葬毕至军。及闻善被刑,乃以越日登琴川桥,西向再拜赴水死。【考异】姚善之死,诸书皆云“七月十日”,盖辛卯也。又云“钺以十一日赴水死”。按《明史•钺传》,言“钺以户科召行至中途,自投于水,以溺死闻,故其家得不坐”云。至《革除遗事》诸书所记,则钺以是年七月姚善被诛之次日死,盖成祖不知其死而召之,故其家以溺死闻,盖避追录也。此与王艮之死,其家谱以为卒于辛巳者同,故明人亦有“避追录”之语。而《明史》传中所载,语有斟酌,今仍系之善被诛下,更于明年召官时补出钺死之本末。
    癸巳,改封吴王允熥广泽王,衡王允熞怀恩王,徐王允熙敷惠王,随吕太后居懿文太子陵园。
    甲辰,命致仕尚书王钝偕工部尚书严震直、府尹薛正言等巡视山西、山东、河南、陕西。
    燕兵之入也,钝逾城走。为逻卒所执,遂降,仍其故官。至是与张紞同罢,寻复用之。震直分巡山西,行至泽州而卒。【考异】《明史•震直传》但书其“巡视山西,至泽州而卒”。又《张紞传》,言:“世传震直奉使至云南,遇建文君,悲怆吞金死。”考诸国史,非事实也。按此即世所传《搜山》、《打车》诸传奇,今据《明史》本传,余悉删之。
    是月,杀刑部尚书暴昭、侯泰,礼部尚书陈迪,户部侍郎郭任、卢迥。
    昭,潞州人,前掌北平司事。在真定,与铁铉辈悉心经画,及平安军败召归。燕师陷城,昭出亡,被执,抗詈不屈,支解死。
    昭之出也,侯泰代之。燕师既起,力主抗御之策,会督饷山东,行至高邮,被执不屈,与弟敬祖、子玘俱死。
    迪,宣城人。李景隆之败,迪陈大计,命督运军储。已,闻变,赴京师,召至责问,抗声不屈,遂与其子凤山、丹山等六人磔于市。既死,人于衣带中得诗及《五噫歌》,词意悲烈。苍头侯来保拾其遗骸归。妻管氏缢死。幼子珠,生五月,乳母潜置沟中得免。
    任,丹徒人,一曰定远人。初佐户部,饮食起居,俱在公署。时方贬削诸藩。任言:“天下事先本后末则易成,今日储军实,运财粟,果何为者?乃北讨周,南讨湘,舍其本而末是图,非策也。且兵贵神速,苟旷日持久,锐气既竭,姑息随之,将坐自困耳。”上时在藩,闻而恶之。兵起,任与同官迥主调兵食,京师不守,被禽,不屈死。子经同坐,少子戍广西。
    迥,仙居人,饮酒高歌,不拘细行,人目其狂,及仕,折节恭慎。至是被执,慷慨就刑,长讴而死。
    迪在礼部,有侍郎黄魁,通习典礼,迪与侍郎黄观皆爱敬之。又,户部主事巨敬,充史官,以清慎称。皆与迪同召,不屈死。
    召大理少卿胡闰、御史高翔至。
    闰,鄱阳人。尝题诗吴芮祠壁,太祖见而奇之,因累官至卿贰。翔,高邑人。洪武中,以明经为监察御史。燕兵之起,二人昼夜画军事,上闻其名,欲用之。翔丧服入见,语不逊,遂与闰同不屈死。
    翔坐族,亲党皆戍边,并发其先冢,诸给高氏产者皆加税,曰:“令世世骂高翔也。”闰子传道亦坐死,幼子戍边。有四岁女郡奴,给配功臣家。稍长,识大义,尝以爨灰污面,其后遇赦还乡,贫甚,誓不嫁。见者争遗钱谷,曰:“此忠臣女也。”遂以贞节终。
    杀副都御史茅大芳、佥都御史周璇。
    大芳,泰兴人。洪武中为淮南学官。召对称旨,擢秦府长史,制词以董仲舒为言。大芳益奋激,尽心辅导,额其堂曰希董,方孝孺为之记。建文时,擢官台宪,燕师起,遗淮南守将梅殷诗,词意激烈,闻者壮之。璇当洪武末,以天策卫知事建言,擢是职。并见收,不屈死。而大芳子顺童、道寿俱坐诛,二孙死狱中。
一时诸御史以抗节死者:
王度,归善人。燕兵起,赞画军事。及李景隆败,盛庸代之,度密授机宜,遂有东昌之捷。小河之役,奉命劳军徐州,还,与孝孺誓死社稷,遂坐方党谪戍贺县,坐语不逊,族之。
    戴德彝,奉化人。洪武二十七年进士,累官侍讲。太祖谕之曰:“翰林虽职文学,然既列禁近,凡国家政治得失,民生利害,当知无不言。昔唐陆贽、崔群、李绛在翰林,皆能正言谠论,裨益当时,汝宜以古人自期。”已,改监察御史。建文更官制,改左拾遗。上即位,召见,不屈死之。德彝死时,兄弟并从京师,嫂项氏家居,闻变,度祸且族,令阖舍逃去,匿德彝二子山中,毁《戴氏族谱》,独身留家。收者至,无所得,械项至京,搒掠,终无一言,故戴氏独免于族云。
    董镛,逸其里。诸御史有志节者,时时会镛所,誓以死报国。诸将校观望不力,镛辄露章劾之。城陷被杀,家戍极边。  
    于是诸城谢升、聊城丁志方、怀宁甘霖、嘉兴姚瑄,皆坐诛。而给事中则有莆田陈继之、西安韩永。当兵事亟,继之数条奏机宜,永亦慷慨论兵事。时上欲官之,卒与继之同抗辞不屈死。继之之死,又坐其父母兄弟悉戍边云。
    上之即位也,有诏至不屈而死者:祥符王良,当建文时,迁刑部侍郎,议减燕府人罪,不称旨,出为浙江按察使,上颇德之;诏至浙江,并使召良,良执使者,将斩之,众劫之去。良集诸司印于私第,将自杀,未即决,妻问故,曰:“吾死自分,未知何以处汝耳。”妻曰:“君男子,乃为妇人谋乎!”馈良食,食已,抱其子入后园,置于池旁,投水死。良敛妻毕,以子付友人家,遂积薪自焚,印俱毁。上闻之,曰:“死固良分,但毁朝廷印,不得无罪。”命徙其家于边。
    漳州府教授陈思贤,茂名人。以忠孝大义勖诸生。及登极诏至,恸哭曰:“明伦之义,正在今日。”坚卧不迎诏,率其徒吴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六人,即明伦堂为旧君位,哭临如礼。有司执之,送京师,思贤及六生皆死。六生,皆龙溪人。
    初,勤王之师,自姚善、王叔英外,则徽州知府陈彦回,莆田人。曾坐父罪谪戍云南。比至蜀,家人多道死,惟彦回与祖母郭在,会赦,又弗原,监送者怜而纵之。贫不能归,依乡人知县黄积良,冒黄姓。久之,以阆中教谕严德政荐,授保宁训导。考满陛见,擢平江知县。逾年,太祖崩,入临,又以给事中杨维康荐,擢守徽州。建文初,祖母郭卒,当去,百姓诣阙乞留。彦回衰绖入京自陈,乞复姓,许之,唯连乞终制不许。葬郭于徽城之北,对百姓曰:“吾昔亡命冒它姓,徒以祖母存耳。今祖母没,宜自请死,天子特宥之,敢不以死报国乎!”燕兵逼京师,赴援不及,被禽至,遂抗节死之。
    乐平知县张彦方,龙泉人。初为给事中,以便养改官乐平。时应诏勤王,帅所部抵湖口,被执,械至乐平,斩之。枭首谯楼,当暑,一蝇不集,经旬面如生,邑人葬之清白堂。
    同时又有松江同知者,失其姓名,或曰周继瑜也,勤王诏下,榜募义勇入援,极言大义,感动人心,并指斥靖难之师乖恩悖道,械至京,磔于市。
    其武臣之死者:河北卫指挥张伦,从盛庸战有功。庸败,燕将招伦降,伦笑曰:“张伦将自卖为丁公乎?”遂不屈死之。京师陷,武臣自盛庸、平安以下,无不归附,从容就义者,唯伦一人而已。
    而是时有台州樵夫,日负薪入市,口不贰价,闻京师陷,恸哭投东湖死。温州乐清亦有樵夫,闻其乡人卓敬死,亦号恸投于水。二樵以遁世逸其名,或曰:“其一即指挥张安也。”
    又,陈质者,建文元年宋忠之败,质以参将退守大同,代王欲举兵应燕,质持之不得发。洎燕攻大同,蔚州、广昌已附于燕,质取之。至是追论其罪,与镇抚周拱元俱坐诛。
    八月,壬子,命侍读解缙、编修黄淮入直文渊阁,并预机务。缙首迎附,召对称旨,命与淮常立御榻左备顾问。或至夜分,上就寝,犹赐坐榻前,语以机密重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考异】诸人入阁,《本纪》统系之八月,牵连并记也,今据《宰辅年表》分书月分。
    执兵部尚书铁铉至,陛见,背坐廷中,抗旨不屈。上令两武士夹棒持之,胁其一回顾,终不可得,遂磔于市。
    铉,邓县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调都督府断事,尝谳疑狱立白,太祖喜,字之曰鼎石。建文初,任山东,解济南之围,又与盛庸大败燕师于东昌,自此燕兵径取徐、沛,不敢复道山东。渡江之役,屯兵淮上,庸败绩,铉兵亦溃。上以铉非朝臣,故不族铉。父仲名,年八十三,与母薛并安置海南,子福安戍河池,二女发教坊司,誓死不受辱,久之,赦归。
铉之死也,高巍在外,闻京师不守,先自经于驿舍。而高贤宁前以射书城外,上悦其言,为之缓攻。至是被执入见,上曰:“此作论秀才,好人也。可予一官。”贤宁固辞。锦衣卫指辉纪纲,素与贤宁善,劝就职,答曰:“吾尝辱王先生之教矣。”盖贤宁济阳人,王省之弟子也。纲为言于上.竟得归,年九十七卒。其参铉军事之宋参军及继巍上书之御史韩郁,皆变姓名遁去,不知所终云。
    丁已,分遣御史巡察天下利弊,当兴革者以闻。
    戊午,授都督何福为征虏将军,镇守宁夏,节制山、陕、河南诸军。都督同知韩观练兵江西,节制广东、福建。
    福自淮北败,奔还,上以其宿将知兵,推诚用之,又聘其甥女徐氏为赵王妃。
    甲子,命西平侯沐晟镇云南。
    丙寅,杀御史大夫景清,夷其族。清本耿姓,讹为景,真宁人,建文初出为北平参议。上在燕邸,与语,言论明晰,大称赏。还,迁左都御史,与孝孺等约同殉国。及京师不守,清知建文之出亡也,密谋兴复,乃诣阙自归,上喜曰:“吾故人也。”命仍故官,委蛇班行者久之。是日早朝,清衣绯怀刃而入。先是日者奏:“异星赤色犯帝座急。”上故疑清。及朝,清独著绯,命搜之,得所藏刀,诘责,清奋起曰:“欲为故主报仇耳!”上怒,命磔于市,清骂不绝口而死。一日,上昼寝,梦清绕殿追之。上曰:“清犹能为厉邪?”乃夷其九族,尽掘其先人冢墓。又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考异】据《三编•质实》,云:“王鏊《守溪舫笔记》,文皇至金门,百官迎拜江次,清独直立骂不已,乃命左右抉其齿,且抉且骂,含血直噀上衣。乃命醢之,罪及九族。久之,上昼寝,梦清入殿追之。上曰:“清犹能为厉耶?’乃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其说与《明史》异。《纪事本末》:“有青州教授刘固者,依清居。清遇害,连及固与弟国、母袁氏,同受刑于聚宝门外。固子超,年十五,有臂力,临刑仰天大呼,纲索俱断,夺刀连杀十余人,诏磔之。”
    上之即位也,驸马都尉梅殷尚拥兵淮上不降。上乃迫宁国公主啮血为书以授殷,殷得书恸哭,乃还。既入见,上迎劳曰:“驸马劳苦。”殷曰:“劳而无功耳。”上默然,以公主故不诛,然自是益衔之。 
    九月,甲申,论靖难功,封邱福淇国公,朱能成国公,张武等侯者十三人,徐祥等伯者十一人。福与张玉、朱能以首夺九门,功最大,而谋画智计逊于玉,其敢战深入与能埒。然为人朴戆沉鸷,每战胜,诸将争前效虏获,福独后,故上尝叹曰:“邱将军功,我自知之。”至是大封功臣,独首福。又追赠张玉荣国公,谭渊金乡侯。
    而大宁降将陈亨,以白沟河之战,中创几死。已,攻济南,与平安战于铧山,大败,创甚,舆还北平。其年十月卒,上尤惜之。至是迫赠泾国公,与玉等皆赐谥。
    论款附功,增李景隆禄,封驸马都尉王宁为侯,茹瑺、陈瑄及都督同知王佐皆为伯。
    命侍读胡广、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检讨金幼孜、胡俨同直文渊阁,预机务,与解缙、黄淮凡七人,并朝夕左右。
    甲午,定功臣死罪减禄例。
    乙未,徙山西民无田者实北平,赐之钞,复五年。
    江西盗平。先是,命韩观讨之,未至,盗已就抚。乃授观为征南将军,镇广西。
    是月,以吏部侍郎蹇义为本部尚书,户部侍郎夏原吉为本部尚书。义迎附,以吏部右侍郎迁左。时方务反建文之政,所更易者悉罢之,义从容言曰:“损益贵适时宜,前改者固不当,今必欲尽复者,亦未悉当也。”因举数事陈说本末,上称善。原吉以建文时充采访使巡福建,所过郡邑,核吏治,咨民隐,人皆悦服,久之,移驻蕲州。上即位,或执原吉以献,释之,寻转左侍郎。有言“原吉建文时用事臣,不可信”,上不听,遂与义并擢尚书。
    又改工部尚书郑赐于刑部,晋黄福为工部尚书,刘俊兵部尚书。
    建谷府长史刘璟至。璟之参李景隆军事也,景隆败,璟夜渡芦沟河,冰裂马陷,冒雪行三十里。子貊自大同赴难,遇之良乡,与俱还。上闻,见录,不省,遂归里称疾不起。至是逮至京师,上亲诘之,璟对词犹称殿下,且抗声曰:“殿下百世后逃不得—‘篡’字。”遂下狱,自经死。
    初,温州贼叶丁香叛,延安侯唐胜宗讨之,决策于璟。破贼还,称璟才略,太祖喜曰:“璟真伯温儿矣!”上在藩邸,尝与璟奕,璟辄胜,上曰:“卿不少让我邪?”璟正色曰:“可让处则让,不可让者不敢让也。”上默然。
    璟既死,法官希旨缘坐其家,上以基有功故,不许。
    前太常寺少卿高逊志卒。
    逊志,字士敏,萧县人。燕师入,遁迹于东瓯雁荡山中。弟子文渊阁侍书蒋兢从之,为经纪其丧。兢,宜兴人。【考异】《明史•高逊志附王艮传》,言:“燕师既入,存殁无可考。”朱竹垞《明诗综》详其本末,并载蒋兢《祭高先生文》。据祭文,盖九月之晦也,今增系之九月之末。
    冬,十月,丁巳,吏部上言:“前北平所属州县官朱宁等二百九十人,当靖难时俱弃职逃亡,宜按名逮,置之法。”诏从宽典,悉令入粟赎罪,遣戍兴州。
    上既即位,诸州县奉前诏起援兵者,皆入奸臣榜中,次第逮捕。唯日照王琎守宁波,燕兵临江,琎造舟舰谋勤王,为卫卒缚至京师,上诘造舟何为,琎曰:“欲泛海趋瓜洲,阻师南渡耳。”上状其言,竟不罪,放归。
    永清典史周缙,武昌人。燕师起,守令相率迎降,永清地尤近,缙独为守御计,摄令事。已,度不可为,怀印南奔,道闻母卒,归终丧。燕兵已迫,纠义旅勤王,闻京师不守,遂亡去。至是有司捕缙,械送戍所。居数岁,子代还,年八十而没。
    其朱宁等二百余人,皆不可考云。
    己未,诏重修《太祖实录》,命曹国公李景隆监修,尚书茹瑺副之,侍读解缙为总裁。  1
    建文初,临海叶惠仲以知县被征,预修《太祖实录》,迁知南昌府,至是以坐直书靖难事,指为逆党,遂逮至,族诛。【考异】此即再修之《实录》。据沈氏《野获编》,言:“解缙秉笔,尽焚旧草。”旧草,即建文初修之《实录》,叶惠仲预焉,遂以此坐诛。
    时上于宫中得建文时章奏千余道,命缙等翻阅,关系军马钱粮数目则留之,余有干犯者悉焚之。一日,从容问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缙不敢对。修撰李贯对曰:“臣实无之。”上曰:“尔以独无为贤邪?食其禄则思任其事,当国家危急之际,左右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非恶夫尽心于建文者,特恶夫诱建文之坏祖法者耳。”贯惭而退。
    丙寅,命镇远侯顾成镇贵州。成自太祖时,以洪武八年调守贵州。已,从傅友德征云南有功,进贵州都指挥同知,寻迁右军都督佥事,佩征南将军印,又会何福讨平水西寨。凡在黔十余年,威信大著。建文初,召还,进左军都督,以从耿炳文御燕师于真定被执,遂降,辅世子居守北平。南军围城,防御调度,一以委之。至是论功封候,仍命镇贵州。
    壬申,徙封谷王橞于长沙。
    甲戌,诏:“从征将士掠民间子女者,悉令放还,归其家。”
    是月,以僧道衍为僧录左善世。
    十一月,壬辰,立妃徐氏为皇后。后之为妃也,孝慈皇后深爱之。从上之藩,居孝慈丧三年,蔬食如礼。靖难兵起,一切部分,世子多禀命焉。及册为后,后弟增寿常以国情输燕,及其诛也,上恸惜之,欲追赠爵,后力言不可,上不听,卒封定国公,命其子景昌袭。以告后,后曰:“非妾志也。”竟弗谢。其深明大义如此。
    废广泽王允熥、怀恩王允熞皆为庶人。
    是月,进郭资为户部尚书,仍掌北平布政司使事。
    十二月,癸丑,蠲被兵州县明年夏税。
    是月,擢保定知府雒佥为刑部尚书,仍知保定府。又擢右通政李至刚礼部尚书。初,金川门不守,建文帝东西走殿廷,欲殉社稷,翰林院编修程济请逊国以图后举,帝不决,乃以为僧请,自任扈从。于是帝泣,急命举火焚宫。是日,帝自地道出,从亡诸臣,或缒城,或由水关出,薄暮,会于神乐观中。中官托言得高皇帝所遗度牒三纸,首应文,与帝名合;次应能,时吴王教授杨应能在从亡中,自任之;唯应贤不审。俄,监察御史叶希贤至,毅然曰;“臣名贤,何疑焉?”于是僧溥洽为帝祝发,应能、希贤亦并祝发。一时从帝出者凡五六十人,帝曰:“多人不能无生得失,有等任事著名,势必究诘,有等妻子在任,心多萦系,宜各从所便。”乃议以二十余人从。济与希贤、应能三人,或称道人,或称比邱,皆朝夕在帝左右,讥察防卫。其余或往来道路,运给衣食,或游历所至,更番为主,而姓名爵里,世莫得传,传者亦不无异词。于是有河西佣、补锅匠及马二公子之属啧啧称人间。
    河西佣者,常披葛冬日走乞金城市中,已,至河西,佣于庄浪鲁氏,得直买羊裘,而以故葛衣覆其上,葛虽破缕缕,终不肯弃去。力作倦,辄自吟哦,或夜闻其哭声。久之,有识佣者,与语不答,走之南山。后卒死庄浪,属主人曰:“我死,幸勿埋我,俟西北风起火之。”鲁家从其言。
    补锅匠者,常往来夔州、重庆间,业补锅凡数年,川中人多识之。时在夔有童子师,能为古诗,诗后题马二公子,或马公,或塞马先生。一日,遇补锅匠于市中,相顾愕然。已,相持哭,共入山岩中,坐语竟日,复相持哭,别去。或曰:“马二之合,盖冯姓也。”
    又一僧二樵者,皆隐于浙东。僧自称云门僧,或称稽山主人,每泛舟赋诗,归即焚之。二樵,一在会稽,自号若耶溪樵,每于溪沙上以荻画字,已,辄乱其沙。有疑之者,从后抱持观之,则皆孤臣去国之词也。一在金华之东山,时称玉山樵,麻衣戴笠,终身不易。以上皆逸其名,唯玉山樵尝为王姓者题诗曰“宗人”,故疑其为王姓云。
    叶希贤之从帝为僧也,自号雪庵和尚,壮年落发,云游滇、蜀间,走重庆之大竹善里,爱其山水。里中有隐土曰杜景贤,知和尚非常人,与之游,为结茆于白龙山。和尚率数人居其中,或云“其徒”,或云“其所奉者帝也”。和尚昕夕诵《易•乾卦》,山中人疑其不诵佛经,景贤固知之,不敢言,亦不忍问,而和尚亦默会景贤意,乃诵《观音经》。然好观《楚词》,时时袖之登小舟,棹急滩中流,朗读一叶,辄投之水,投已,辄哭,哭已,又读,众莫测其云何也。
希贤与应能皆先帝卒,卒之日,其徒问师;“即死,宜铭何许人?”和尚始张目曰:“松阳。”问其姓名,卒不答。有知之者曰:“此前监察御史,与练大夫先后请诛李景隆者也。”  
  又牛景先,不知何许人,尝为御史。金川门启,易服宵遁,卒于杭州僧寺中。  •
    自帝逊国后越数十年,有松阳人王诏,游治平寺,于转轮藏上得书一卷,记建文亡臣二十余人事迹,楮墨断烂,可识者仅九人。梁田玉、梁良玉、梁良用、梁中节,皆定海人,同族,同仕于朝。田玉官郎中,京师破,去为僧。良玉官中书舍人,变姓名走海南,鬻书以老。良用为舟师,死于水。中节好《老子》、《太玄经》,为道士。何申、宋和、郭节,俱不知何许人,同官中书。申使蜀,至峡口,闻变呕血,疽发背死。和及节俱挟卜筮书走异域客死。何洲,海州人,不知何官,与和节俱友善,亦去为卜者客死。郭良,官籍俱无考,与中节相约弃官为道士。其余十余人,俱失其姓名,疑即程济、叶希贤辈也。
    其最后晚出者曰《致身录》,相传得之江南茅山道书中,为吴江史仲彬所述。仲彬者,建文时为侍书。帝之出也,欲往滇南依西平侯,仲彬以为不可。适其家有艇来,遂迎帝至吴江之黄溪,主仲彬家。其后帝凡三至,遂为仇家所讼,逮捕仲彬系狱死。【考异】《明史•牛景先传》,言:“神彬实未尝为侍书,《录》盖晚出,不足信。”
    《录》中所载,与诸家纪革除遗事,或先或后,互有出入,而所载从亡诸臣,皆有姓名爵里可考,凡二十二人。其与治平寺藏内所载之九人中,有梁田玉、良玉、中节及宋和、郭节,得五人,又以河西佣为编修赵天泰,三原人;补锅匠为钦天监正王之臣,襄阳人;马二公子为刑部司务冯 ,黄岩人。此外又有兵部侍郎廖平,襄阳人;翰林院待诏郑洽,浦江人;王资,失其官,杞县人。皆帝游历所至更番为主者。而毁印自焚之王良,亦在所主中。又,刑部侍郎金焦,贵池人;检讨程亨,泽州人;刘伸,失其官,杞县人;太监周恕,和州人。皆往来伺应,共资粮扉屦者。而四川参政南康蔡运,有传其逾年坐奸党而死者亦在焉。合之济、希贤、应能、景先、仲彬五人,共二十二人。惟所称云门僧即宋和,而雪庵和尚别属之郭节,东湖樵夫即牛景先,与台州投东湖而死之樵夫是一是二,皆不可考,所谓传闻异词者也。
    二十余人中,或先帝卒,或散在四方而客死,惟济从亡在外近四十年,盖与帝为终始云。济,朝邑人。据《致身录》所载,又云绩溪人,通道术。逊国之议,自济倡之。时有传其奇术者云:“徐州之捷,诸将树碑纪功,济时参军事,名在碑中。一夜,济往祭碑,人皆莫测。后燕王过徐,见碑,大怒,趣椎之。已,又止曰:‘先为我录文来。’时椎甫下邃停,而碑已缺损,乃据其可识者录以上,令按碑行诛,而济名适在椎脱处,遂得免。”或曰:“徐州未尝有捷。”事之有无,殆不可考也。
    初,燕师之入,郎、御史、给、舍四十余人,一夕尽遁去。诘朝,御史以闻,上不问。后始有啧啧言逊国事者,或云“僧溥洽知状”,或云“匿溥洽所”,上乃以它事禁溥洽,而命给事中胡濙以访张三丰为名,内监郑和以下西洋为名,遍物色之,不可得。溥洽坐系十余年,迨姚广孝将死,始请于上出之。至于帝之与济,则皆不知其所终云。
  《三编•发明》曰:
  “惠帝以柔牵之资,丁强藩之逼,智力兼困,以至于亡。然其天性仁厚,亲贤好学,除军卫单丁,减苏、松重赋,泽施未久,善政在民,是以天命虽移,人心犹结。而成祖本由逆取,复果于残杀,一时忠义如林,蹈九死而不悔,何其酷也。
至若遁山逃海诸人,流离曶昧,身之既隐,焉用文为!而闻风感兴,若将亲炙,然疑交作,所由来矣。
  夫据《左氏, , 传》,则程婴、杵臼皆为乌有,然马迁逸事,人人乐道,故《明史》以为与其过而去之,宁过而存之。忠贞之气,屈极而伸,至今四百年后,易名列祀,折一衷而定论,存他说以阙疑,所以揭幽潜于日月,惧乱贼于《春秋》,岂不韪欤!”
  【考异】按壬午殉难亡遁诸臣,野史所记,如大理寺丞刘端、刑部郎中王高皆以孝孺坐诛,已见《成祖实录》。此外又有高不危者,与高巍同时死义。不危弟宣,坐谪南海卫。或 曰:“不危,即巍字也。”《典汇》辨之,以为别是一人。又,佥都御史司中,召见不屈,命以铁帚刷其肤肉至尽,姻娅坐死者八十余人。又,晋府长史龙镡,被执不屈死,有拾其遗骸,得自书《绝命赞》,《典汇》所记略同,并载其《绝命词》,凡四言十句。又,工部侍郎张安国闻燕兵入,与妻贾氏诀,贾请隐,乘舟入太湖。闻京师陷,皇帝自焚,乃凿舟自沉死。又,胡子昭殉难,其弟子义,时为蜀府典宝,闻其兄死,辟世丹稜。蜀献王怜之,令为僧,干义以亲遗体辞。有二子竟弃去,不知所终。今检《明史•子昭传》亦遗之。若《典汇》所记,则有山西布政使理问徐让,孝义县丞卫健二人,俱奉诏使燕还,在军战没。又,御史王玭,苏州人,以匿奸党逮至。玭死,子孙坐诛。又,储福,无锡人,以奸党挨购,在录中,戍曲靖卫,舟行,忽仰天哭曰:“吾虽一介贱卒,义不为叛逆臣。”遂不食死。妻范氏,营葬,养其姑,守节以死,里人立庙祀之。又,龚诩,年十七,为金川门卒,兵入,诩大哭还乡。宣德中,巡抚周忱两荐为昆山、太仓学官,辞不就,曰:“诩仕无害于义,恐负往日城门一痛耳。”竟隐终身,门人私谥曰安节先生。以上所记,《明史》皆轶其姓名。而刘端、王高之等,《三编》已补人《族孝孺目》中,其他亦大半采入,所谓“与其过而去之。毋宁过而存之”是也。又《三编》所载:“黄观在外募兵,同时有金侍郎者,逸其名,募兵江西。有朱进者,常州人,随行,俱被执就戮。”又,“金川门之陷,有编修陈忠者,鄞县人,殉难死。”凡此又皆野史所不具者。若夫燕兵初起,汤宗告变,野史以为靖难后被诛,入之壬午死事中,昔人辨之。今《明史》所列《汤宗传》尤为确证,此又不可不辨者也。
    谨按重修《纲目三编》在乾隆四十年,是时方敕大学士九卿等稽考明季殉难诸臣,定专谥、通谥之例,下至诸生韦布及不知姓名之流,议谥难于概见者,亦今俎豆其乡以昭轸慰,撰为《胜朝殉节诸臣录》。逾年正月,复奉上谕:“念及建文革除之际,其诸臣之仗节死难者,史册所载甚多。当时永乐以藩臣犯顺称兵,阴谋夺国,诸人义不戴天。虽齐泰、黄子澄等轻率寡谋,方孝孺识见迂阔,然迹其尊主锄强之心,实堪共谅。及大势已去,犹且募旅图存,抗词抵斥,虽陨身湛族,百折不回,洵为无惭名教。其它若景清、铁铉等,或慷慨捐躯,或从容就义,虽致命不同,而志节凛然,皆可谓克明大义。下至东湖樵夫、补锅匠之流,虽姓名隐晦不彰,其心均足嘉尚。特以永乐性成残刻,逞志淫刑,其屠僇之惨,极于瓜蔓牵连,殆非人理。朕读史至此,未尝不深愤恨。因念胜朝革命之际,其抗我颜行者,尚念其忠于所事,矧建文诸臣,不幸遘遭内难,为国捐生,成仁取义,岂可令其湮没!其应如何分别予谥之处,著同前旨交大学士等一体详查,集议具奏,称朕崇奖忠良有加无已之至意。钦此。”于是建文殉难诸臣,亦悉依专谥、通谥之例,附入卷末。而入祠之职官,如叶希贤、牛景先、程济以及梁田玉等九人,又入祠之士民,如燕山卫卒、金川门卒、台州樵夫、乐清樵夫、河西佣、补锅匠、云门僧、玉山樵、塞马先生之等,皆从附录存疑之例,均予入祠致祭。于此见褒忠之典,恩隆异代,度越千古,初未尝以野史流传,听其湮没,则诚所谓忠贞之气屈极而伸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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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主[211.142.246.104] 说:此陈子方为明代人,见明史 卷一百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 [打分:5分]
 网友[60.212.104.222] 说:陈子方是那歌朝代的 ? [打分:5分]
 网友[123.112.161.30] 说:楼主,请你尽快出后面部分.非常感谢你的建文野史,这才是真正的正史,明史全是假的. [打分:5分]
 网主[211.142.246.95] 说:此文为我所录入。因时间关系,以后部分难以为继,请谅。 [打分: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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