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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宫闱史·建文朝(上)

文章作者:(民国)许啸天 文章来源:JIANWENDI.COM 点击:5255 发布时间:2006-8-19 14:10:34 [评论]

第二十四回  截指割舌云奇殉节  伤心惨目太子亡身

  却说朱太祖闻得李善长、廖永安、曹聚等也通同谋逆,不觉大怒,立命锦衣校尉械李善长等入刑部,讯明回奏。这时的刑部主事陈炎,素和善长不睦,竟胡乱审了一次,入奏善长有谋逆嫌疑,太祖即下诏赐死。廖永安、曹聚两人姑念功绩,着遣戍云南。可怜!李善长是个致任的宰相,年纪是六十多了,免不得三尺白绫断送了性命。

  这一场的党狱,除了正犯诛族除外,株连枉死的臣工和百姓,共戮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九人。临刑的那天,红日无光,京城内外满罩着愁云惨雾,怨愤之气直冲霄汉,一时朝野震惊,文武大臣无不互相危惧,真有晨不保暮之概。太祖的心上兀是怒气不息。马皇后在坤宁宫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地大惊道:“皇上专好声色,妄戮有功之臣。看来明代江山也要步元人的后尘呢!”当下忙摆起凤驾,亲来谏阻太祖。太祖既把党人一一发落,便进宫来看吴美人和帖兰,两人已经太医院诊过,敷上了伤药,绷扎住创口,换去了血衣,宫女们便伏侍着睡下。太祖也不惊动她们,在长春、永寿两宫转了转,却望仁和宫来。

  这天晚上宫中闹乱子,因坤宁、景福、万春、仁和四宫离开得较远,坤宁宫的舍宇又深,虽遥听得喊杀声,逆党只向着永寿、长春两宫中杀人。因吴祯探知太祖只幸这两宫,所以不曾犯及他宫。后来吴祯想着往别宫去找寻太祖时,外面禁军已杀到,也不敢再逗留宫中了。坤宁等四宫,得知宫内有贼犯驾,吓得宫内宫女们将宫门紧闭,连消息都不敢出来探问。幸得那坤宁宫等始终没有惊扰。事后,凡皇后以下都来向太祖问安。

  内中的惠妃,闻惊驾犯圣的是自己的哥子吴祯,不觉颤兢兢的,见驾十分怀着鬼胎。太祖瞧出惠妃的隐情,便用好言安慰她

  惠妃感激零涕,垂泪谢恩。原来依据国法,国亲国戚谋叛,妃子须得赐死或贬入冷宫。朝中大臣,曾上疏请贬惠妃和吴美人,太祖却一概置之不理。

  这时惠妃见太祖进宫,慌忙起身接驾,行过了常礼,便问:“逆党处置得怎样了?”太祖很气忿答道:“吴祯悖逆,俺已将他砍了。”惠妃见说,究竟手足关情,不觉流下泪来。太祖冷笑道:“这是他自作自受,哭他做什么?”正这样说着,忽报皇后凤驾到了,惠妃忙着出去迎接。马后进了仁和宫,与太祖相见,只行着一个便礼就在对面的金交椅上坐下。惠妃在一旁侍立着,马后赐她坐了,便由宫女掇过一个绣墩来,惠妃谢了恩才敢就坐。

  马皇后便向太祖说道:“臣妾闻陛下大诛逆党,并李先生善长也在里面,他是朝廷股肱,现加戮诛,岂不有失众心吗?”太祖答道:“善长逆谋已显,罪有应得,失什么人心?”马皇后道:“这样的大臣见戮,株连多人,诸臣皆惶惶不安,却不是人心疏离的明证吗?”太祖听了不觉嘿然。马皇后又说:“依臣妾的愚见,陛下宜急下谕旨,于这次的党案,首逆既已受诛,余人一例不问,谁再提党人的即得治罪。不然挟嫌诬告和假公济私的无了期了。”太祖点头道:“卿言很是有理,俺就这样办吧!”马皇后见太祖容纳她的劝谏,很是喜欢地起身,仍乘着凤辇回宫。第二天上,太祖果然下了一道停止追究党案的上谕,其时有人控那胡维庸通同谋逆的,太祖把呈控的人斥退。这样一来,臣民等始得渐渐安心。

  马皇后这一谏,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也算便宜了胡维庸。

  在胡维庸应该感激知悔,从此不再生妄想,谁知他怙恶不悛,谋逆之心反因此愈炽了。那太祖自经这回党案后,疑惑臣下更比从前厉害了一层。又不时派了亲信近侍,暗中刺探大臣的行动,维庸心里也愈觉不安了。便又勾通了兵部尚书夏贵,御林军教练马琪,都御史岑玉珍,检事毛纪,将军俞通源等,日夜筹议着起事。

  那时刘基致任家居,得知维庸漏网,仍在那里结党谋乱,就秘密上疏告变,奏牍经过夏贵的手,便把它塞在袖里,竟来谒见维庸,将刘基的奏章呈上,维庸看了大惊道:“此人不诛,终是不安。”于是和夏贵商议好了,由夏贵请刘赴宴。刘基不知是计,应召而往,待到宴罢回去,便觉头昏心痛,不上三天就呜呼哀哉了。

  话分两头,其时徐达、常遇春等分四路进兵,连破了山东,克了东昌,元平章普颜不花、宜慰使哒利力尽战死。徐达又进取东安,常遇春下了归德。这时明军水陆并进,及破了彰德卫辉,元将李博臣,都事张处仁自尽。徐达督兵进薄青州,元都督达喇花遁去。明兵占了直沽,夺了海口,进军通州。元顺帝闻得通州被围,知道大势已去,便召集六宫三院的嫔妃,命驾起了数十乘的大车,要待出奔,元右相庆童,皇叔伯颜达里等苦谏留驾,顺帝怒道:“明兵早晚将到,朕岂愿效宋朝的徽钦二帝,你们不必多说。”当下把朝事委给庆童等,下谕车驾连夜出了建德门,逃往塞北去了。后来明师北伐,破了开平,顺帝奔至和林,病死行宫。太祖得了顺帝死耗,便谥为顺帝,这且不提。

  再讲顺帝出走后,徐达督兵陷了燕都,元丞相庆童、平章迭必失、皇叔伯颜达里都力战受擒,因不屈被杀。徐达定了燕都,又分兵西略,平了西安诸郡。常遇春也领兵北进,陷了锦州,直趋开平。谁知兵到柳州,遇春忽然得病,一天沉重一天,药石无灵,竟至逝世。常遇春临终的那天晚上,西南角起了巨响,空中有一颗大星自上下坠,到了地上轰然的一声,毫光四射,京城内外的人民都很为惊异。太史飞章入奏,说将星堕殒,三日内必损折大将。朝中便议论纷纷,朱太祖也极忧虑。

  过不上几天,飞骑报到常遇春病逝的消息,太祖十分震悼。

  一面下旨,内务府拨银一万两,给常遇春治丧。太祖又亲自祭奠,并追赠遇春为太师太保、上国柱、推诚侵远功成开封,中书右丞相郑国公开平王,谥号忠武。子常荫,永远世袭公爵。

  孙常保森,加大将军衔封武德侯。遇春德配夫人韩氏封开平晋德王妃,女常秀贞,封仪淑郡主,媳王氏封一品忠孝夫人。又命塑遇春像入忠良祠,春秋致祭,以慰忠魂。朱太祖自常遇春逝世后,心上郁郁不欢。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忽然太平报到,陈野先潜出京城,袭取太平。花云战死,吴良只身逃命,又得处州警报,胡大海部将刘震、总管蒋英私通了苗酋李佑之,深夜袭了处州、金华、严州诸地,胡大海被刺殒命。又接到镇江警报,巢湖匪颜良,大掠江山,俞通海出剿,战殁阵中。朱太祖迭接各处的警信,又闻得花云、胡大海噩耗,不觉垂泪道:“花云和大海随朕二十多年,出征必身先士卒,今日犹未蒙恩,身已先死,怎不叫朕心伤!”说罢大哭,一时群臣也无不挥泪。当下追封花云为护海侯,谥勇毅,子花禕封都指挥袭爵。追赠胡大海为英国公,谥忠靖,子胡济德封将军,永袭靖远侯爵。俞通海追赠为宁侯,谥武懿,子俞长源为将军,授久安侯。花云、胡大海、俞通海等三人均塑像入忠良祠,妻晋封夫人,孙荫袭伯爵。及下谕着杭州李文忠进兵金、处,又命滁州耿再成出兵剿除陈野先,又令镇江华云龙讨平巢湖盗寇颜良。谕旨颁发,又接到徐达平定燕京,顺帝出走的军报,太祖因忧患重重,也无心庆贺。

  正在满腹愁肠的当儿,忽报马皇后生了太子,朱太祖听说,不觉开颜一笑。到了三朝,自有群臣致贺,这时宫中大开筵宴,太祖亲抱着太子,祭告太庙,赐名叫作标。

  光阴如箭,不到一个月,各处告捷的奏章入京,李文忠平了金、处诸州,杀了刘震、蒋英,李佑之请降。耿再成克复了太平,陈野先成擒,太祖命就地正法。华云龙剿平了水寇,巨酋颜良战时死于乱军之中,只把首级赍到应天,太祖着号令示众。这时天下渐归一统,真可算得太平无事,太祖便把徐达召回,封徐达为太师右丞相,在京就职。

  一天,尚书左丞相胡维庸上疏,疏中说自己的家里,花园内忽涌出醴泉,泉水都成甘芳的佳酿,请太祖临幸赏玩。太祖看了奏章也觉得奇异,当即传谕,车驾往幸维庸府第。于是卫仪监排起銮驾,太祖只带着二十名护驾侍卫,竟出东华门来。

  维庸的赐第离东华门不过一箭多路,太祖御驾才出东华门,忽见内使云奇飞马驰来,到了驾前举鞍拦着车驾。因跑得气喘,又是情急,却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太祖大怒,喝令将云奇的舌尖割下。左右侍卫把云奇的口中用刀卷了一转,云奇流血满口,又加舌短,更觉说不清楚了,只一味地呀呀乱叫,口里喷着血,手指点着东南角。太祖愈愤他无礼,在驾前跳嚎,命侍卫截去云奇的指头,云奇又伸出中指来指点着,太祖叫截去他右手的五指,支奇却用左手指点着,侍卫砍去他的左臂,并把金锤望云奇的头上乱击,云奇兀是不顾疼痛,只是狂跳叫嚎,把断臂挥着东南,鲜血四溅开来,染在太祖的袍袖上,侍卫爪锤齐下,云奇看看垂毙,还看着东南角大喊三声。

  太祖至此,方才有些诧异,望东南角看去,正是胡维庸的府第。太祖大疑,下旨回銮。登了皇城遥望维庸的宅中,隐隐伏着杀气。太祖惊道:“维庸请朕临幸,莫非有诈吗?”侍驾官李贺当即俯伏奏道:“维庸要想谋逆,已非一日,前此吴祯犯驾也是维庸主使。陛下方宠信维庸,群臣不敢入奏。太祖大怒道:”朕未薄待维庸,他倒敢负朕吗?“于是立命还驾,谕令殿前都尉俞英专同锦衣校五十名,禁军一千名往抄胡维庸宅第。俞英领了谕旨,飞也似地带了校尉,点起禁军驰出了东华门,将维庸宅第团团围住。一千名禁军在外把守着,俞英便领着五十名锦衣校尉,打开了大门进内抄查。

  这时维庸的第中,方张灯结彩,大厅上设着筵宴,左右衣壁内,埋伏着二十名的甲士,准备太祖驾到,在饮酒的当儿甲士齐出,杀了太祖,不料事机显露,被内使云奇得悉,便舍着性命去阻拦御驾,把太祖生生地点醒,即命校尉禁军来捕维庸,维庸不曾提防,俞英突入好似瓮中捉鳖一般,把维庸一家老幼三百多口并二十多名的甲士一古脑儿捆绑起来,由锦衣校尉拥着,械系到了刑部,一面将维庸的宅第发了封,俞英便去复旨。

  这里刑部尚书张玉,见事关篡逆,案情重大,立时把维庸提讯,结果还用刑审,维庸受不住苦痛才老实招了供,又攀出尚书夏贵、校尉马琪,都佥事毛纪、将军俞通源、太傅宋景、都御史岑玉珍等。张玉不敢擅专,上达太祖。太祖命按名逮捕,尽行弃市,胡维庸还灭了九族。这次的党狱,诛连的又是七千九百余人,太祖悉令诛戮,西华门外河流为赤。当时的人民私下通称朱太祖为屠手,杀戮的惨状自不消说得了。

  事后,太祖才想到了云奇,深赞他的忠诚,便追谥为忠节,封右都御史敬侯,子云忠袭爵,封都指挥使,子孙食禄千石,赐褒忠匾额。日月如梭,流光不住,这样地一天天过去,朱太祖又纳了淑妃、王妃。这时马后所诞的太子标已十八岁了。宁妃也生了一子名枫为晋王,封在太原。惠妃生了两子,一名樉为秦王,封西安;一名棣为燕王,封北平。瑜妃生一子名梓为潭王,封长沙。淑妃生一子名桢为楚王,封武昌。王妃生两子,一名榑为齐王,封青州;一名檀为鲁王,封兖州。吴美人生一子名橚为周王,封开封。太祖这九个儿子,太子标之外八子都分封各地,免得皇族势力单薄。他那种用意原为子孙永保帝业的设备。又怕后代继统地不肖,被群小蒙蔽,所以立祖训的时候,有皇上如其昏瞀不明,权奸当国时,准许藩王起兵进京清君的左右。惟藩邸设护卫,兵不得过三千,甲不得逾百副,这是防藩王作乱的意思。可是在太祖筹划的人,果然觉得尽善尽美,到了末后,却弄出燕王篡位的一出戏来,那叫作有利必有弊了。在八个皇子里面,要算四皇子燕王棣最是英武绝伦,太祖也最为喜欢他。还有八皇子王梓是瑜妃所生。瑜妃阇氏就是陈友谅的爱姬。当太祖纳阇氏时,她已经怀孕的了。及闻得友谅已死,阇氏便暗祝道:“妄含垢从贼,如生子是男,他日必会报仇雪。”于是勉从了太祖。

  太祖登基,封阇氏做了瑜妃,不久便生下潭王梓来。这时太祖见诸皇子已都长大,恐他们互相猜忌,便下谕分封各地。

  诸子领了圣旨,各自去携同家眷起程赴封地。潭王梓也受命起身,并进宫来向他的母亲瑜妃辞行,瑜妃问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潭王答道:“父皇封儿在长沙,自然往长沙去。”

  瑜妃听潭王呼着父皇,不禁扑簌簌地流下泪来。潭王只当是瑜妃爱子情深,不忍分离,以至垂泪,因忙安慰她道:“父皇有旨,准皇子春秋两季进京定省,相见的日期很近,母亲何必这样悲伤。”瑜妃便屏去宫女,垂泪低声说道:“你口口声声称那父皇,不知你父皇在哪里?”潭王诧异道:“当今的皇帝,不是儿的父亲吗?”瑜妃哭着道:“这是仇人,哪里是你父皇呢!你的生父,是从前汉王陈友谅,被朱元璋迫得兵败身亡,儿今身长七尺,不知替父报仇,反称仇家作父皇,试问你将来有何颜面去见陈氏的祖宗?”瑜妃说罢放声大哭,又说道:“你苦命的母亲岂贪着富贵做仇人的皇妃,十余年来,忍辱含羞地过着日子,无非希望你成人长大,有志竟成罢了。你若是忍心事仇的,终算你母亲白白辛苦一场。以后你尽管去受仇人的封赠,也不必再来看你苦命的娘了。”

  瑜妃一边说,一边哭,把个潭王气得眼睛发黑,怒发冲冠,高声大叫道:“罢了!罢了!俺如今去和仇人算帐去!”说着就壁上抽了宝剑,三脚两步地往外便走。瑜妃大惊道:“你到哪里去?”潭王气愤地答道:“儿砍仇人的头去。”瑜妃大喝道:“似你这般地卤莽,不是要害我么?”潭王说道:“儿替父亲报仇,怎说害了母亲?”瑜妃怒道:“现在他护从如云,你单身前去,必然寡不敌众,转是打草惊蛇,画虎不成类了犬,还不是害了我吗?你若果真有心报仇,我们慢慢地计较不迟。”

  潭王见说,呆了半晌才回进宫中,把剑还了鞘,坐下来问道:“依母亲的筹划,怎样去报得这怨仇呢?不幸元璋这逆贼死了,这仇恨的报复不是成了画饼?”瑜妃微笑道:“痴儿子,他死了难道没有子孙吗?就我的意思讲来,须设法把他的亲子一个个地剪除了,那个高高的位置自然是你的了。到了那时,朱氏一门九族的生死都在我们掌握中了,这才好算得报仇呢!”潭王也笑道:“这样地说来,我们宜先从继统上着手了。”

  瑜妃笑道:“不是的吗?那就叫擒贼先擒王。”潭王皱眉道:“这个谋划似乎很不容易成功,你想他们东宫的名分已经册定,我又排在第八个上,倘要把他们一一地收拾干净,那非有极大的势力怕未必办得到呢!”瑜妃向潭王啐了一口道:“傻子!谁叫你真的用实力去做。”说着便附了潭王的耳朵道只消如此如此,保管他们没有噍类。

  潭王听了大喜,当下别了瑜妃,出了万春宫,回到潭王邸中,只推说冒了风寒卧病在床,连夜上疏,要求暂缓遣赴封地。

  太祖为了舐犊之情,自然也含糊照准了。

  再讲那皇太子标,为人温文有礼,纯厚处很肖马皇后。自册立做了东宫,平日唯读书修德,又和宋濂、叶琛等几个文学前辈研究些经典。闲余的光阴也不过是饮酒赋诗罢了。但诗词歌赋中,他最嗜的唐人七律。一天,他题一幅山水画轴道:

  路险峰孤荒径遥,寒风萧瑟马蹄骄。

  青山不改留今古,世事浮沉自暮朝。

  地瘠藏芜剩鸟兽,村居贫士放渔樵。

  可怜裙履成陈迹,独有空丘姓氏标。

  这首诗儿,一时宫内传讲遍了,有几个宫人没事的当儿,就把它当作歌曲儿唱。

  那时传到太祖的耳朵里,听得那诗是皇太子做的,不觉叹道:“诗义薄而不纯,恐标儿终非鹤算之人。宋濂等是当代的宿儒,不教东宫治国经纶,却去学些妇女幽怨之词,这岂是圣贤之道?”于是把宋濂等宣至谨身殿上,很严厉地训斥一番。

  太子闻知宋濂、叶琛等见责,便抛去了韵文,从此不敢再谈诗赋了。其时也会当有事,太子一天从文华楼经过,见潭王梓正伏在案上做诗。太子读了他的诗句觉香艳绮丽,爱不忍释,因触起所好,不免提笔和了一首。以后太子知道潭王也工吟咏,就将他引为知己,两人一天亲密一天,诗酒留连,竟无虚夕。

  太子还不时往潭王的府邸,高歌联句,视为常事。有一次上,太子从潭王府邸中归宫,忽然连呼着腹痛,竟倒在地上乱颠乱滚起来。等到太医院太医赶至,太子已是血流满口,肤肉崩裂了。可怜一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弄得眼珠突出,遍身青紫,死状十分凄惨。这时,太祖和马皇后及六宫妃子,也都来探望,齐声说是中的毒,那太医院也是这般说,太祖忙追问内监,知道太子方自潭王邸来,立命系潭王问话。不知潭王怎样回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夜走铁骑栈道渡蓝玉  魂化杜鹃香冢泣残红

  却说朱太祖见皇太子死得可惨,便传集了东宫侍候太子的宫女内侍,追问太子中毒的缘故。宫人们回说,太子从潭王府回来,就喊着腹痛,不到一会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时马皇后和六宫嫔妃们也都齐集在那里,除了瑜妃之外,齐声说是太子中了毒药。太祖大怒道:“那分明是潭王下的毒手了。”

  正要传旨出去,命锦衣尉系潭王回话。忽见那宫监,呈上一张笺纸来,屈着一膝禀道:“太子在病中说是留达皇上的。”太祖展开瞧时,虽是太子亲笔,却写得字迹潦草,大约在临绝的时候所书。上写着寥寥几个字道:“臣儿命该绝,不该八弟之事,父皇勿冤枉好人。标留”后面还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都是看不清楚,太子写到这里,想是写不动了。太祖读罢,不觉放声大哭,马皇后更哭得伤心,六宫妃也无不纷纷落泪。一时间宫中满罩着愁云,一片的痛哭声,直达宫外,大家真哭得天昏地暗,马皇后几次昏过去,太祖也只有顿足叹息。

  把传询潭王的事,因太子留有遗言,太祖知道他死后不忍有伤手足之情,所以也暂时搁起。但拿宫人内监们严鞫一番,也毫无头绪,只得罢了。一方面把太子盛殓了,命宫内外及文武大臣挂孝一天。马皇后痛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又目睹他临死时的惨状,心里越想越悲伤,竟郁出一场病来。太祖再三地安慰她,又去召了天应寺的僧徒百人,追荐太子。凡丧葬的礼仪也格外从丰,太祖又亲题谥号,叫作懿文太子。

  时太子的德配元妃,已生有两子,长的夭殇,次的唤允炆,已是十几岁了。太子既死,太祖想册立燕王棣为东宫。当下对诸臣说道:“燕王英武毅断,举止酷肖朕青年之时,朕意欲立为太子,众卿以为怎样?”学士刘三吾奏道:“国家虽赖长君,但燕王行在第四,如果册立,将置秦二皇子樉、晋三皇子棡两王于何地?那不是蹈了废长立幼的覆辙?”太祖叹道:“这个朕岂不知,奈秦王与晋王,一个柔而无刚,一个刚而无断,都不足付以大事,只有燕王智勇兼备,故朕想立为东宫,以便继统有人。”左都御史王桢争道:“燕王虽能,名分上似不当,现皇太子已有子,自应册立皇孙,转觉名正言顺。”太祖听了忍不住垂泪道:“朕也不忍有负东宫,准卿等所奏吧!”群臣领了圣谕,便往迎允炆,册立为皇太孙。这时马皇后却见孙思子,愈觉伤感,那病便日重一日,到了临终的当儿,握着太祖的左手,只说得望陛下亲贤纳谏,臣妾要去了,说毕就气绝逝世。太祖又大哭了一场,下谕为皇后发丧。又传旨自亲王以下文武大臣,一概挂孝六月,一切庶民人等,也举哀三天,三天之内,禁止肉食,一年中停止喜庆婚嫁。是年的九月,葬马皇后于孝陵。

  举殡的时候,太祖亲自执绋恭送。可是偏偏天公不做美,临葬时大雨滂沱,太祖满心地懊丧,又见地上水深盈尺,太祖一头撩衣涉水,口里说道:“皇后一生贤德,恩惠及人,老天倒不能见容吗?”说着露出愤愤不平的颜色来。那应天寺的僧众,各持着幡幢铙钹,随后恭送皇后的灵輀. 方丈慧性,见太祖不怿,便随口诵着四句道:“雨洒天下泪,水流地亦哀。西天诸菩萨,来接马如来。”太祖听了,不禁化愤为喜,立命石工把这四句镌在陵前,作为偈语。现在的明孝陵里,这石碣还斑驳可见,这且不提。

  再说那太祖丧了太子又丧贤后,心上愈觉得郁郁不乐。因马皇后在日,贤淑知礼,讽谏太祖保全大臣的地方很多。胡维庸的党案,宋濂的儿子宋澻,坐维庸党狱被戮,宋濂也械系入刑部。马皇后闻知,忙来谏太祖道:“宋濂是皇太子的师傅,又是一代大儒,陛下宜施恩见宥。”太祖怒道:“宋濂既属逆党,应受国刑,你们妇女晓得甚事!”说着御厨进膳,马皇后在旁侍食,不能下咽。太祖说道:“卿嫌肴馔不精吗?”马皇后垂泪道:“妾与陛下起身布衣,当日餍粗糠尚甘,今日怎敢嫌肴馔不精呢!不过妾闻宋先生受刑,他曾做诸皇子的师傅,妾这时不觉替诸皇子伤心罢了。”太祖见说,很为感动,随即传谕,赦宋濂出狱。又江南的富翁沈万山,绰号叫作活财神。

  太祖大兵取了应天金陵,想筑皇城,只是军饷浩繁,仓库又空虚,一时无力兴工。听得沈万山有钱,便差人和万山商量,借钱来筑城。那沈万山倒很是慷慨,情愿担任城工的一半作为捐助。太祖十分喜悦,就和沈万山分半筑城。到了结果,沈万山的一半比太祖先完工三天。太祖面子上虽赞美万山,心里却已生了嫉妒。

  恰巧沈万山修筑姑苏的街道,采山石砌路,极其讲究。太祖微服出行,听得了这个消息,便说他擅掘山脉,下旨处沈万山死罪。马皇后又谏道:“沈万山捐资筑城,于国家不为无功。

  总有死罪,应将功抵赎。“太祖说道:”沈万山是个平民,富与国家相埒,他恃财作着威福,在地方是为民妖,历任是为蠹吏,怎可不与诛戮。“马皇后争道:”妾只知民富乃国强,也正是国家之福。未闻有民富即为妖,须加以诛戮的。这样说来,天下只有贫民,不许有富民了?民贫国家还能够强盛吗?怕国也要成贫国了。“太祖被马后一驳,弄得无可回答,于是立命将沈万山释放。又一天,太傅张君玉为诸王子讲经,秦王嘻笑舞蹈,乱了讲席,君玉大愤,把界尺击伤秦王的额角,秦王哭诉太祖,太祖大怒道:”张君玉无礼。“令内侍传旨,将张君玉系狱。

  其时缝工进御服,马皇后持着御衣对太祖说道:“很好的绫锦,吃他剪得这个样儿,宜把缝工治罪。”太祖笑道:“这是他奉命制衣,怎好无辜处罪呢?”马皇后正色道:“那么张君玉受上命教训皇子,就使皇子受责,也只好由他,怎么说把他治罪。”太祖恍然大悟,便赦了君玉。又马皇后居宫,很是检朴,非大事不着新衣,太祖的罗袜都是皇后亲手所制。又尝绣女诫七章,赐给六宫和一班邻妇。逢大兵出征的当儿,马皇后终把戒妄杀的绣额,颁赐与统兵的将士。其他如规太祖修道,训皇子学礼,优视六宫嫔妃,恩遇宫女内侍种种的美德,一时也记不尽许多。太祖忆念着皇后,从此不忍册立正宫,只令宁妃权摄六宫罢了。有时嫔妃们谈起马皇后的好处来,太祖听了,不由地暗暗垂泪。一瞧见皇后的遗物,就是楚楚不欢。那时忽报蓝玉班师回朝,太祖心里很得着一个安慰,他思想马皇后的念头才渐渐地抛下。

  但太祖怎样得着安慰呢?原来当元顺帝末年,群雄纷起,徐寿辉被陈友谅杀死,部将明玉珍便逃到四川,招集了亡命,占据陕西诸省,在蜀西自称为西蜀王。讲到那明玉珍,生得面如满月,紫中带赤,双目重瞳,两手垂膝。元朝争雄的几个人当中,朱元璋做了天子外,要算明玉珍最得民心了。所以他在蜀南,也整整地做了几年太平王。等到元璋削平群寇,逐了顺帝,以玉珍地处边僻,不欲动兵远征。明玉珍也自己固守着土地,不出来争什么疆界,大家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明玉珍死了,子明升接位,他是少年好动,又恃着部下的猛将张良臣、张良弼兄弟两个,居然横行起来。初时,明升只在自己的界域中收伏些有名的盗寇作为羽翼,过不上几时,渐渐占到明朝的疆土上来了。张良臣领了匪兵,取了陕西凤城,警报到应天,朱太祖忿然道:“朕却不去剿灭他,他转来侵犯朕的土地了。”当时便拜蓝玉做了征南将军,领大兵十万,进剿明升。大军到了陕中,张良臣和兄弟良弼也率着倾国之兵,前来迎战。蓝玉的行军敏捷,待良臣兵到,凤城已给蓝玉袭破了。

  良臣率着三十万军马,号称五十万,真是旌旗蔽天,刀枪耀目,军威很是壮盛。蓝玉测了陕地形势,便同副将王贵商议道:“良臣兵势方锐,更兼他兄弟良弼皆有万夫之勇,他七个儿子,蜀中号为七虎,个个骁勇非凡,如和他力敌,恐不能取胜。”王贵说道:“将军言甚有理,现下我们单就兵力论,也相去得甚远。”蓝玉摇头道:“那倒不是这样讲,行军兵不在多,全仗为将的能调用指挥。目下良臣倾国兴兵,忘了后顾。    他那巢穴之中必然空虚。明升虽王西蜀,不过恃着张良臣兄弟。

  我若一面和张良臣挑战,一面分兵暗渡栈道,直捣他的内部,谅明升无谋,定少防备,那时前后夹攻,任良臣猛勇,也无术两全了。“王贵很以为然,蓝玉便分兵千名,亲自去偷渡栈道。

  王贵阻拦道:“将军冒险前去,怎么只带这一千人马?”蓝玉笑道:“我正为冒险的缘故,多带人反惊动敌人,况且千人已足够对付了。你在此和良臣对垒,能支持到半月,我就可以成功。万一出兵不胜,只要坚守为上。”王贵受命,自去安排。

  这里蓝玉领了一千铁骑,悄悄地乘夜来渡栈道。

  那栈道在凤县东北,是个最险峻的地方,汉张子房烧断栈道就是这个所在,又名连云栈,两面山峦重迭,峭壁千仞,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入之概。蓝玉偷袭那栈道,也是明知张良臣等系一勇之夫,决然想不到派兵镇守。好似邓艾偷渡阴平一般,侥幸被他成功。蓝玉既偷偷地渡过栈道,领着一千兵马直扑褒城。那里的守兵疑飞将军从天而降,吓得四散奔逃,有的身跪乞降。蓝玉得了褒城,一路进兵势如破竹。不到十天竟平了西蜀。明升果毫无准备,束手就缚。蓝玉囚了明升,掳了他眷属,遣人通知了王贵,带了降兵三万,并自己的一千兵马,来攻张良臣的背后。

  双方并力齐上,张良臣只顾着前面,不曾留神到背腹受敌。

  他正在奋勇御那王贵,不提防后军发起喊来,一支明朝的生力兵直杀入阵中,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赤面长髯的蓝玉。良臣忙分兵马做了两队,令他兄弟良弼领着一队来抵敌后军,自己率同七子,便大呼陷阵。王贵把军马摆开,等张良臣杀入来,四下里一声呐喊,变作了长蛇的阵势,将良臣围在中间。良臣和七个儿子左冲右突,王贵却不和他厮杀,只令军士一齐放箭。 

  矢如飞蝗似地射来,不到一会功夫,张良臣和七个儿子都射死在阵中。那里良弼和蓝玉交锋,蓝玉一杆长枪似生龙活虎一样。

  良弼也操着一口熟铜的大砍刀,使得像泼风般的,来敌住蓝玉。

  两人刀枪并举,各显英雄,真是棋逢着了敌手。正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不防王贵射死了良臣父子,割了头颅,从斜刺里杀出,良弼那把大刀敌住两员勇将,毫不惧怯。鏖战方酣,王贵忽地虚掩一枪,从马上解下良臣的头颅竟望着良弼的脸上打来,口里还叫着看家伙。良弼觑得亲切,只当是什么暗器,想闪避已来不及,顺手把头颅接着,待还要掷回去,再仔细一瞧,认得是良臣的首级,不觉鼻子里一酸,心早有些慌了,忙左手架开蓝玉的枪头,拨马回身便走。蓝玉怎肯放他,也便拍马追赶。

  那王贵把良臣的头颅打良弼,本是一种最刻毒的手段。他见那良弼勇猛,料是不能力敌。便拿良臣的头颅掷去,算是送个良臣已死的信息与他,使他心慌无意恋战,这时良弼果然奔逃。蓝玉望后飞赶,王贵忙抄小路,越过阵地,暗令军士设下了绊马索,等到良弼驰到,王贵打起暗号,绊马索向上一兜,良弼连人带马跌了个倒栽葱。亏他身体灵敏,一翻身跳起,弃了大刀,拔出宝剑来砍断那绳索,那拿钩手早把良弼的丝甲搭住,良弼知道不得脱身,心儿上一横,将宝剑向自己颈上抹去,鲜血直喷出来。王贵指挥军士来捆绑时,只获得一个死良弼了。

  这时蓝玉也飞骑赶到,见良弼已死,便传令敌兵有降者免诛,良臣、良弼部下的副将陈毅、张允、钱兴英、云史俊、王革、赵国柱、江天才等纷纷弃戈投诚,那些兵士见主将既死,副将又投诚了,自然也抛了器械,徒手请降。蓝玉下令停刃,鸣金收兵。一面把降兵检兵,先后共是十七万人,余下的都逃往山中落草去了。所以蜀中的盗寇独多,剿不胜剿,全是这些逃兵为患。他们恃着地势险峻,官兵不敢深入,居然结党设寨,专和地方上做对,后来终成大患,不过这是后话了。

  当下蓝玉编练降卒,列作三十大营,七十余队。命副将王贵统了十营,其它都归自己直接指挥。又令都司张奇,领兵三千去平定了蜀中的小县,自己却统同大军,绕道出了栈阁邓艾渡阴平,建十二阁,栈阁是其一择吉班师。大军将至应天,太祖派御史江秀出城远接。蓝玉亲自押着明升的囚车及宫眷三千余人,金银珠宝三十余辆,驼马牛羊十万头,器械盔甲七万幅,竟进京来见太祖,太祖读了蓝玉纪录的册籍,很为喜悦,最令他心慰的,是蓝玉献上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于是慰劳了蓝玉一番,着把明升推上殿来,明升挺立不跪,侍卫用枪刺折他的脚骨,明升坐在地上大骂。太祖喝令推去砍了,首级号令示众。所得的宫眷一例入宫,男充功臣家奴仆,女配给出征的将士做妾。金银和器械存库,马驼牛羊统赐与兵士们作为犒赏。

  蓝玉谢恩出来,第二天谕旨颁下,封蓝玉为凉国公,王贵为靖南侯。余下将士也封赏有差。又命蓝玉代奠阵亡将士,抚恤殉国者的家属。又封王贵为四川将军,王晋为四川按察使,马聚仁为陕西布政使,刘愎为陕西将军,即日出京赴任。又谕川陕等郡,着设巡道各职,直隶于六部政务尚书,委撤悉听谕旨,以除滥任的弊窦。太祖颁谕已毕,便往玉清宫来看那美人。这玉清宫是洪武二十一年添建的,蓝玉进献那美人,太祖就令她居住。但那美人是何等样人呢?便是西蜀王明升的爱妃香娘娘,这位香娘娘本姓黄,芳名唤作香菱,是四川的巴州人。

  那香菱的父亲小名黄老五,在巴州地方开着一所豆腐坊子。老夫妻两个年将半百,还不曾有过子女,黄老五倒也并不在意,天天磨着豆腐,度他安乐的光阴。谁知那黄老妪在五十一岁上忽然生下女儿来,取名就叫作香菱。那香菱下地的时候,满屋子里都是香气。似兰似麝的连四邻八舍也都闻见,齐说这女孩子将来一定非凡。黄老五因半百上得着一个女儿,终算聊胜于无,心上也很为钟爱。又因她生的当儿,香气四播,名儿便唤作香菱。&

  说也奇怪,那香菱到了十二三岁,已出落得玉立亭亭:脸若芙蕖,眉同杨柳,秋水为神,冰肌其肤。桃腮念晕,笑靥承颧。单讲她那容颜儿,的确是羞花闭月,落雁沉鱼。一时附近的人见了她,谁不赞一声好。尤其是一班青年的纨绔,个个为了香菱神魂颠倒,凡香菱立在柜上,就是不要买什么豆腐的,也要上去作成她几文,乘势好和她勾搭几句。这样的一来,黄老五的豆腐生涯,顿时应接不暇起来,老夫妻俩个日夜地磨出豆腐来,尤是不够售卖,只好另顾伙计帮忙。不到半年,黄老五的豆腐铺子居然开得比前像样了。 

  流光如箭,转眼春秋,香菱已是十六岁了,替她来作伐的人,几乎户槛也踏穿。偏偏这黄老五的脾气古怪,他认为只有一女儿,非招赘在家不可,任你是公侯的门第,谈到嫁出去三个字,黄老五便一口回绝。试想公侯人家的子弟,怎肯入赘到豆腐店里来呢?有几家肯入赘的,黄老五却瞧不上眼,不是嫌他家贫,就说他人品太坏,高嫌低不就,把香菱的终身,慢慢耽搁下来。

  有一天上,一个游方女僧走过,一瞧见了香菱,说她身有仙骨,有几年王妃的福分。那香菱一岁岁地长大起来,自视也很尊贵,常常顾影自怜。那些狂蜂浪蝶,到店里来和香菱勾引的人愈多。香菱虽桃李其容,却冰霜其志,同她勾搭的人,两三语后,脸上连霜也刮得下来了。人家近不得她,便取她一个绰号,叫作豆腐西施。又闻得那女僧的话,说她有王妃之分,大家又称她作香娘娘。西蜀王明玉珍逝世,养子明升接位,他也闻得香菱的艳名,便立刻赍了三千聘金,要求香菱做她的妃子。黄老五见是西蜀王的命令,自己在他势力之下,自然不敢不依。不到几时,香菱便做了明升的王妃了。蓝玉平西蜀,香菱也掳在里面,蓝玉几次要犯她,香菱只怀刃自卫。蓝玉见她不从,便进献与太祖,太祖也几次去临幸她,都给香菱涕泣拒绝。

  太祖虽近不得她的身子,那颗爱她的心,却一点也不曾更易。

  其时那东宫的皇太孙允炆倒是个少年风流的皇孙。他听得那香菱不但艳丽,简直是遍体皆香,得她一滴唾沫,那香气可以三天不散。允炆不免动了好奇之心,便时时到玉清官来,他对于香菱也很下一些工夫。香菱见皇孙一往情深,又兼他温柔真挚,真是体贴到十二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香菱因而也渐渐堕入情网中去了。

  一天香菱和允炆正在玉清宫的假山旁边情话缠绵,两心相印的当儿,恰巧被太祖瞧见,吓得允炆拔步便逃,香菱也泪汪汪地进宫。太祖这时一言不发,只叹口气走了。第二天上,圣谕下来,把香菱用白绫赐死。死后草草地盛殓了,葬在钟山的山麓里。皇孙允炆听得香菱已死,不由得大哭了一场,亲往香菱的坟前去祭奠,太祖闻知,便欲废立。不知皇太孙废立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传白绫元妃赐缢  吞丹石潭王自焚


  却说那皇太孙允炆闻得香菱赐死,便放声大哭道:“这是俺害了她。”于是打听得香菱葬在钟山,悄悄地带了两名内监,溜出了宫门,往钟山祭奠香菱。他到了城外,雇起三匹快马,加上两鞭,飞奔地望钟山前进。但允炆和内监都是久处深宫的人,大家不知钟山在什么地方。允炆十分心急,令内监敲门打户地去问讯。有一家说钟山是在镇江,这样东撞西碰地恰巧去问在御史王其渊的家里。

  外面家人和皇孙说着话,王御史还不曾睡觉,听得声音,心上有些疑惑,忙出来一瞧,见果真是皇孙允炆,不觉大惊道:“殿下深夜出宫,到这里来做什么?”允炆见说,一时回答不来,只好支吾着道:“你且莫管它,俺此刻要往钟山去,因不识路径才到了这里,你快令认得路的仆人领俺前去。”王御史谏道:“钟山地近荒野,又在夜里,殿下不宜冒险轻往。今天不如在臣家屈尊一宵,明日臣当亲自奉陪殿下。”允炆听了顿足道:“谁耐烦到明天呢?俺现在就要去了。”说罢,出门飞身上马。慌得王御史忙阻拦道,“殿下既然一定要去,待臣派几个得力家人护送。”当下由王御史唤起四个健仆,又备了四匹快马,叮咛他们护着三人到了钟山,仍须护送回来。家人们领命,一路护着皇孙,七骑马疾驰而去。

  待到钟山,约莫有三更天气,但见四野无人,老树似魔,空山啼猿,犹若鬼啸。那鳞鳞青萤,从荒冢丛莽中飞出,马皆喷沫人也毛戴,两个内监已伏在鞍上,一味缩缩地发抖。皇孙允炆,自幼儿不曾到过这般荒僻所在,这时也有些胆寒起来。

  亏了四个健仆护卫着,又渐渐地胆壮了,只是不知香菱瘗在哪里,允炆恐怕招摇,出宫既不曾带灯,王御史家又被他回绝,这天晚上又没有月光,大家唯在暗中乱寻。还是允炆敏慧,叫人们只须找那没树的新冢,认为新冢的碑石定是白的,在黑暗中容易辨别。

  不上一刻工夫,居然找到一座新冢。允炆下马用手摸着碑文的字迹,上面整整地凿道“黄香菱之墓”五个大字。允炆不待摸毕,早已噗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了。两个内监听得皇孙的哭声才从马背上抬起头来,慌忙下马来相劝。允炆正哭得伤心,两个内监哪里劝得住。劝了一会,也只得陪着他垂泪了。还有那四个仆人却不知皇孙是什么缘故要如此伤感,又不晓得冢中是什么样人,深夜到荒山野地来哭她。弄得四个健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呆呆地坐在马上发怔。因为王御史不给仆人们说明,四个仆人还不知啼哭的就是当今皇太孙呢。允炆越哭越觉悲伤,直哭得力竭声嘶,连喉音也哑了,这才收泪起身,又向冢前拜了几拜道:“卿如香魂有灵,俺和你十五年后再见。”允炆说罢,满眼含着泪,还留恋不忍离去。内监着急道:“殿下如挨到了天明,皇上知道了,奴辈的罪名可担不起呢!”

  允炆没法,便懒洋洋地上了马,兀是一步三回头地直等那碑的白石在黑暗中望不见了,方控马快快地回去。

  到了王御史的府第中,王御史却眼巴巴地等待着,见皇孙回来,便请他在府中暂住,允炆不听,竟辞了王御史匆匆地奔回宫来。三个人到了城门前,还了马匹,要想进城,那城门已关上了。经内监叫起城门官,验了进出的腰牌,便开城放三人进去。允炆和两个内监偷进了皇城,潜归宫中。幸喜得人不知鬼不觉,允炆方把心放下。

  哪知第二天的早朝王御史突然地上本,说皇太孙夤夜微服出宫,私往钟山祭坟。皇太孙身为储君,似欠保重,万一遇着危险,这罪谁人敢当?王御史又奏,皇孙曾经过臣家,所以不敢不言。太祖阅奏,勃然大怒道:“允炆这般轻狂,如何托得大事。”便提笔来欲拟废立的草诏。这时大学士吴汉方出班奏道:“皇太孙自册立以来,并无失德,不应为些微小事,遽尔废立,令天下人惴惴不安,这可要请皇上圣裁。”一时群臣纷纷保奏,太祖因想起太子平日的德恭,不禁垂泪叹道:“诸卿不言,朕亦意有不忍。但皇孙年轻,荒业好嬉,宜稍与警惩使其自知悛改。”当由太祖下谕,贬皇太孙入武英殿伴读三月,无故不得擅离。这道旨意一下,众臣知道不必再谏,于是各自退去。其时徐达和李文忠又病逝,太祖更增一番悲悼,即晋徐达子徐蒙为侯爵,追封徐达中山王,谥号武宁,配享太庙。李文忠追封护国公,谥文勤,子李义和袭爵。这时朝中开国的功臣多半相继死亡,或遭杀戮。后起的廷臣,要算凉国公蓝玉威力最大了。他自出兵平了西蜀,接着又远征沙漠,功成归来,太祖便赐给他铁券,以奖励他的功绩。蓝玉经这样一来,越觉比前专横了。因蓝玉的妻子是常遇春的妻妹,遇春的女儿便是太子的德配元妃。蓝玉仗着这一点连带关系的亲戚,便依她做了靠山。

  那元妃自皇太子死后,仍退出了东宫,去住在太子的旧邸中。不幸皇太孙允炆又册立为东宫,元妃自愈见孤凄了。况正当青春少艾,独宿空衾,绵绵长夜,情自难堪。大凡一个女子,在十七八龄时守寡倒还可以忍耐得住,一到三十上下的年纪,是欲心最旺的时期,也是最不易守寡的关头。这是什么缘故呢?因男女到了三十左右,本来是血气方盛的时候,阴阳交感又是一种天性,所以有许多做翁姑的强迫着儿媳守寡,或是困于礼教,耻为再醮妇,私底下却去干些暖昧的勾当,转弄得声名狼藉,这都是被寂灭的人道的旧礼制所束缚,结果酿出了不道德的事实来了。

  至于妇女们守寡的为难,还有一个最可信的引证。那时元朝有个陆状元的太夫人,她在十九岁上已做了寡鹄。据说陆状元是个遗腹儿,那太夫人青年守寡,倒也自怨命薄,志矢柏舟。

  但她到了三十三四岁的一年,陆状元已有十四五岁了,还请一个饱学的名士在家里教读。一天的晚上,陆太夫人忽然动起春心来,自念家中内外,没有可奔的人,只有那个西席先生年龄相仿佛,面貌也清秀,又近在咫尺,于是便望着书斋里走来。

  到了门前又不敢进去,只得缩了回去,叹了口气,要想去睡,翻来覆去地休想睡得着。勉强支持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又往书斋中去,到了那里,却被耻心战胜,又忍着气回房。

  及至第三天上,觉得一缕欲火直透顶门,这时一刻也挨不住了,就把心一横,咬着银牙竟奔书斋中来。此时的陆太夫人仗着一鼓勇气,直往书斋中来叩门。里面的那个教读先生倒是个端方的儒者,他听得叩门,便问是谁,陆太夫人应道:“是我?”那先生听出声音是陆太夫人。却朗声问道:“夫人深夜到书房里来做什么?”陆太夫人一时回答不出,只得支吾道:“先生但开了门,我自有话说。”那先生一口拒绝道:“半夜更深,男女有嫌,夫人果然有事,何妨明天直谈。”陆夫人老着脸低声说道:“那不是白天可做的事,我实怜先生独眠寂寞,特来相伴。”那先生听了这句话,晓得陆太夫人不怀好意,就在隔窗正言厉色地说道:“夫人你错了!想俺是个正人君子,怎肯干这些苟且的事,况陆先生在日也是位堂堂太史,夫人似这般的行为,难道不顾先生的颜面吗?现下令公子已十五岁了,读书很能上进,将来正前程无限,夫人终不为陆先生留颜面,独不给公子留些余地吗?夫人幸而遇着俺,万一逢着不道德的人,竟污辱了夫人,那时不但名节堕地,也贻羞祖宗。不过今天的事,只有天地知,你我知,俺明日也即离去此地了,然决不把这事说给第三人知道,以保夫人的贞名,夫人尽可放心的。俺此后望夫人洗心,再不要和今天的生那妄念了!夫人好好地回房,也不必愧悔,人能知过即改,便是后福,且依旧来清去白,正是勒马悬崖还不失足遗恨。俺言尽于此,夫人请回吧!”那先生侃侃的一席话,说得陆夫人似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满腔的欲念消灭得清净,垂头丧气地回到房中,自己越想越惭愧,不由痛哭起来。陆太夫人哭了半夜,几次要想自尽,觉掉不下十五龄的孤儿。又想这样一死,未免不明不白,倒不如苟延残喘,待儿子成人长大了,再死不迟。陆太夫人主意打定,这一夜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的早晨,仆妇们传话进来,说那教读先生不别而行。

  陆太夫人心上情虚,也不说什么,只叫另请一个西席来就是了。

  后来陆状元大魁天下,陆太夫人年已半百多了,等到临终的那天,陆太夫人没有别样吩咐,只拿出一百文大钱来,上面把一根红绒线儿贯着。大家瞧那钱时,已摩弄得光滑如玉,并钱上的字也不大清楚了。

  其时儿孙满堂都不识太夫人的用意。只见陆太夫人奋身坐起,高声说道:“我已垂死的人了,却有一件事如骨鲠在喉,使我不吐不快。”陆状元也在一旁问是什么事,陆太夫人道:“我有句最紧要的话你们需牢牢记着。我死之后,如子孙们有青年夭殇的,遗下寡妇,万万不可令其守节,宜于断七之后,立刻给她再醮,谁若违我遗言,便是陆门的不肖子孙。”陆太夫人说着,就把自己守寡的难忍和私奔教书先生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了这件事,又继续说道:“我受了那教书先生的教训,心上又气又悔,把‘私奔’两字决意抛撇在脑后。但长夜孤眠,如何挨得过这满室凄凉呢!当下想出一个法儿,拣了一百文的大钱,在每夜睡不稳的时候,把一百个大钱一齐撒在地上,然后吹灭了灯火,去跪在地上一文一文地把钱摸起来,初撒下的当儿,地上钱多容易摸,摸到八九十上头,钱也少了,又撒开在各处,就不容易摸得了。不过我咬定牙根,非把百文钱都摸起了决不睡觉。有时摸得九十九个,为了一文钱东碰西撞的,弄得满头是疙瘩块,我却不以为苦。待到百文钱摸齐,我人也很困倦了,自然倒头便睡,再也想不着别样念头了。我似这般的工作,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如此,足足的二十多个年头,你们瞧这一分来厚的大钱,不是已摩抚得和纸一样薄了吗?守节有这种难受的日子,所以凡我子孙有寡妇速即使她再嫁,切勿强着她守节,致做出偷墙摸壁的事来,倒不如再嫁的堂皇冠冕了。”陆夫人说罢,又再三地叮咛一番,方瞑目逝世。

  便由陆状元把这段事迹著了一篇传纪,勒在陆氏的宗祠里。

  以后有陆氏的子孙夭殄,无论有子无子,悉令改嫁。有几个夫妇爱情深的,情愿替丈夫守节时,须经族长出来劝她再醮。

  有的矢志抚孤,不忍有负前夫,族长强她不得,便由女子的翁姑亲自慰劝。万一劝不醒的,待过了一年半载后,又由女子的父母来劝她改嫁。如经过这几度手续后,果然志操冰霜,不肯改易的。族中人公共出资,捐与节妇四十亩,房屋若干,钱若干,给她作为养老送终之用,和翁姑脱离了,自去独居守贞。

  江南的陆氏,他们族中的规例,直传到了现在,还是这个方法,几百年来不曾改变过。我们就陆太夫人的一番经过看来,便可知道守节的为难了。

  那皇太子的元妃也是个少年寡妇,天天度着只影单形的光阴,怎能不把她叫做怨女呢?幸得那位凉国公蓝玉常到太子邸中来走动,使元妃很得到一种安慰。两人一天亲密一天,京城中的谣言,也讲得到处沸腾。把蓝玉和元妃的丑事和秽迹,当作一种闲谈的资料。说蓝玉系替元妃濯足,元妃还私往蓝玉的府中游宴。&n

  蓝玉的夫人闻知,便赶到太子邸中来捉她丈夫的奸。一天蓝玉推说出城阅矢,却去躲在元妃的房中欢饮。蓝玉的左右已得着了蓝夫人的重贿,就私下去通了消息。蓝夫人听了,立时带同十几个家将和二十多个勇健的侍女,飞也似地奔向太子邸中来。到了邸前,不问好歹,一群人蜂拥进去,邸中的卫士校尉,见他们来势凶恶,谅自己人少,也不敢阻挡。蓝夫人随着眼线,路径很是熟谙,一口气直奔到了后院。到底太子的底邸,房屋深邃,蓝夫人赶到元妃房里,排闼直入,谁知那蓝玉已闻风望后门溜走了。

  蓝夫人见并无她的丈夫在那里,心里早有些寒了。想自己带了这许多的人,冲到太子邸中来吵闹,这罪名可不小呢。元妃见蓝夫人发怔,便娇声喝道:“你是何等样人,擅敢到太子府来混闹。现今太子虽已归天,我也是一位殿下的妃子,却轮到你们来欺侮吗?校尉们还不给我抓了,明天到金殿上算帐去!”蓝夫人被元妃这样一说,弄得哑口无言。那外面如狼似虎的校尉便要上来拿捕,蓝夫人惊慌失措,正在为难的当儿,一个宫女眼快,忽指着黄缎椅上一幅白绫问蓝夫人说道:“这绫带不是爵爷束里衣的吗?上面还有夫人亲手刺的花朵呢!”

  蓝夫人见说,忙取白绫来瞧看,果是蓝玉的东西。元妃要待来夺时,蓝夫人已塞在袖里。这时她证据已得,胆也壮了,便指着元妃骂道:“你这个淫妇,现藏着人家的男子,还要这样的嘴硬,咱们正要找你到金殿上算帐去呢!”说着伸手来拖元妃,那几个校尉见元妃已被人喝倒,自然不敢动手了。那时的元妃给蓝夫人骂得面红耳赤,默默地一声不吱,任那蓝夫人指天画地骂个不休,直闹到她自己也觉得乏力了,这才领着家人侍女们回去。明天的早朝,都御史张宾受了蓝夫人的委托,上本弹劾蓝玉,说他玷辱宫眷,应加罪谴,又把那幅白绫作证。太祖看了奏疏虽觉愤怒,但一时却未便谴责蓝玉,只召蓝玉入宫,当面训斥了一顿。又在赐给他的铁券上镌了蓝玉罪状。太祖这种手段,不过想让蓝玉改悔罢了!偏偏蓝玉不知自省,暗中仍和元妃往来,蓝夫人又赶到太子邸中去大闹,还拿着蓝玉的那幅白绫和市招般地到处给人瞧看,逢着了官眷就将元妃同蓝玉的丑史,原原本本讲一个痛快。

  元妃吃她闹得无地容身,到了晚上,悬起三尺白绫竟自缢而死。蓝玉深恨蓝夫人无情,乘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把蓝夫人刺死。那消息传出去,廷臣大哗,齐劾蓝玉逼死皇妃刀刺发妻,其他的罪案也不下几十起。太祖虽爱蓝玉英武,奈众口同声无法给他保全,只好下谕令蓝玉自尽。蓝玉接到了旨意,便端起整整半杯鸩酒一口饮下,竟追着元妃和蓝夫人到阴间去大闹去了。蓝玉和元妃既死,一桩风流案也慢慢消沉了。

  再说那潭王自毒毙太子后,见太祖并不深究,胆量渐渐地大起来,要实行他阴谋的第二步了。其时,恰巧周王棣出游云梦,事被潭王闻知,说周王弃国越境结党,太祖心疑,便将周王迁往沛城,死于道中。秦王樉私自进京探母,又吃潭王知道了,贿通谏台,劾秦王擅离封地,无故进京,太祖下谕囚了秦王。潭王又百般地设计,把秦王生生地魔死在牢狱里。还有鲁王檀也逗留京师,不曾赴兖州封地。潭王一味地虚心下气去结纳鲁王,再三地迎合,务使鲁王欢心。

  鲁王本有一种嗜好,喜欢缔交术土,炼气吐纳,把金银铅石炼成了金丹,服了可以长生不死。其实这一类的邪术,只不是过御女壮阳的媚药罢了。鲁王却自诩有仙骨,对于那炼丹是最相信也没有了。潭王思投所好,亲自荐一个方士给他。谁知鲁王吞了那术士的金石丹,忽然两眼发赤,心地糊涂起来。不到三四天,鲁王竟成了疯病,逢人就打,口口声声说是“潭王谋害我的”。潭王荐去的方士,见势头不妙已滑脚逃走了。这时合该潭王恶贯满盈,却脑了惠妃,说潭王药死了皇太子,陷死了周王,谋毙秦王,现在又把鲁王弄疯了,这般的狠毒行为,不知他心存何意。于是由惠妃哭哭啼啼地来诉知太祖。

  原来秦王是惠妃所出,她劾潭王,是替秦王报复。太祖听了惠妃的话,一侦查潭王的举动,确有几分可信。这里还未拟定罪名,潭王已得着了消息,他自己心虚,怕太祖见谴,便乘夜放起一把火来,将姬妾王妃先行烧死,末了自己也投在火中。

  等到兵马司起来救灭了余火,那一座潭王府第,早烧得干干净净了。太祖听得潭王自焚,猛然想起了陈友谅的事来,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便到万春宫来追究瑜妃。太祖进了内殿,方穿过长廊,忽见三四个宫女慌慌张张地奔出来,面色急得如土。她们一见太祖,忙一齐跪倒,连说不好了,请陛下定夺。不知宫女们说些什么话,却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忆前尘高僧谈禅理  伤往事允炆了宿缘

  却说那宫女们见了太祖,忙跪下禀道:“不好了!瑜娘娘在宫中自缢了,求陛下作主。”太祖听说,止不住下泪道:“这真是何苦来。”说着便进宫来看瑜妃,只见她衣裳零乱,两目瞪出,口鼻流着血,形状十分可怕。太祖也不忍再瞧,吩咐内监传出旨去,命用皇妃礼盛殓了瑜妃,从丰安葬。这时,太祖因后妃送亡,皇子夭折,情绪越觉得无聊起来。他每到无可消遣的当儿,终领着内监出宫去街市上闲逛。

  一天,太祖走过市梢,天色已是昏黑了,忽听得书声朗朗,顺风吹来。太祖便循着书声一路寻去,走不上百来步,早有一座荒寺列在眼前,那书声是从寺中出来的。太祖跨进寺门,忘记看了门额,再回身出来瞧看,原来那寺年久了,门额都已朽坏了。太祖没法,只得和两个内监慢慢地踱进寺里,见东厢中灯光闪动,一个士人在灯下读书。太祖令内监侍立在门外,自己便推进东厢去,那士忙抛了书卷,噗地跪下,俯伏着说道:“陛下驾到,臣民未曾远迎,死罪!死罪!”太祖吃了一惊,不待那士说毕,便去扶起他道:“先生错看了,俺不过是个商人,怎的当作了天子看待呢?”那士人听了,不觉怔怔地看着太祖道:“我们这位老师是不会算差的,他说今天黄昏时分必有紫微星临此,叫我在这里等候的。大人既不是皇上,想是不曾到那个时候吧!”说时便邀太祖坐下。

  两人谈谈说说,那士人倒也应对敏捷。太祖见他案上燃着油灯,便指着那根燃火的灯芯出一联语,道:“白蛇渡江,头顶一轮明月。”那士人想了想答道:“我就拿称东西的秤来做对吧!叫作‘乌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太祖赞道:“好对!”便又指着那盏灯道:“月照灯台灯明亮,”那士人答道:“风吹书架书翻飞。”太祖正在点头,猛听窗外有人应道:“何不‘风吹旗杆旗动摇?;”话声未绝,走进一个小沙弥来,口里问那士人道:“皇帝来过没有?”士人答道:“没有。”

  那沙弥回身便走道:“咱们师傅说你福薄,你不要当面错过了呢!”说完竟自去了。    太祖问道:“那沙弥是什么人?”那士答道:“他是我老师的徒弟性明。”太祖问道:“俺正要问你,你的老师究是何等样人?”那士答道:“我们那老师,本是个有道的高僧,他还是去年到这寺里来挂搭,有时好替人谈休咎,却很为灵验。

  这里附近的人齐称他作老师,所以我也这样地称呼他一声。

  太祖说道:“不识那位老师可以请出来相见吗?”士人说道:“丈人来得无缘,他刚在今日出门去了。”太祖道:“大约几时回来?”士人答道:“他是四方云游,归期却没有一准的,怕连他自己也不能断定。”太祖听了,便问:“这寺是什么名儿?”土人答道:“此寺为唐武后所建,原名护国禅寺。”

  太祖点点头,起身和那士人作别。那士人忙阻拦道:“陛下不必匆忙,咱们再谈一会儿去。”太祖听他呼着“陛下”,不觉笑道:“你又弄差了,俺不是什么皇帝,皇帝还在后呢!”那士人仰天大笑道:“陛下可晓得咱们老师的名儿吗?”太祖方要回答,那士人将头上的方巾儿一脱,把手敲着光头笑道:“老师便是咱,咱就是老师;陛下是皇帝,皇帝正是陛下。皇帝陛下就是和尚,和尚还是皇帝。”太祖被他这样一说,蓦然地回想到自己也是个和尚出身,从前在皇觉寺里做和尚的情形立时映满在脑海之中。怔了半晌,才徐徐地说道:“老师是和尚,和尚是老师;俺也是和尚,俺也就是老师。和尚是读书的士人,士人是讽经的和尚,和尚住在这寺里;寺里住了和尚。

  书里也有和尚,和尚是读书的,也是讽经的。经是书,书是经;经里有书,书里有经。结果是个读书讽经的和尚,和尚便是皇帝,皇帝也就是和尚做的,那是和尚皇帝。“和尚听了笑道:”什么皇帝,什么和尚,什么是寺,寺里没有和尚,和尚不住在寺里,皇帝也不是和尚了。高高山上的明灯,一阵大风吹来,灯也破了,火也灭了,灯杆也倒了。山上没有明灯,明灯也不在山上了。风过去,灯又明了。那里灯,那是明灯,若是没风吹,便是不生不灭。“太祖说道:”吹灯的不是风,风吹的也不是灯。灯不怕风,风不吹灯。它依旧很光明地在那里。灯不是灭的灯,风是无形的风。风无形,灯不灭,和尚却圆寂了,只存着和尚的皇帝。“和尚益发大笑道:”和尚是圆寂了,和尚是皇帝,皇帝是和尚,还是和和尚一样。“太祖听了,回身出了东厢,对一个内监附着耳朵说了几句,那内监飞也似地去了。太祖仍走进东厢,见适才的小沙弥笑嘻嘻地送进一杯茶来。

  太祖一头喝茶,口里说道:“一杯清水是江河湖海的来源,在杯中是这样,下了肚里还是这样,这才是不生不灭。水是清清的,并没一点儿渣滓,这才是不垢不净。这是仙水,这是佛水,是甘露,是和尚的法水。和尚也饮的水,皇帝也饮的水。这水是皇帝的,是和尚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和尚的天下,和尚自和尚,皇帝自皇帝。和尚圆寂了,圆寂的不是皇帝,是和尚。”和尚正色说道:“水是地上的,水是清的,水是浑的。清的是山林草木,浑的是荣华富贵。山林草木是和尚住的所在,荣华富贵是皇帝享的福禄。山林草木,荣华富贵都浮在地面上。地沉了,天翻了,天地混沌了,和尚圆寂,皇帝圆寂。圆寂的是和尚,是皇帝,到底是皇帝圆寂,也是和尚圆寂。”

  说罢哈哈大笑。

  这时太祖差去的内监已经来了,把两个鸡蛋递给太祖。太祖授与和尚道:“和尚是茹素的,这是桃子,是皇帝送与和尚的,和尚就吃了吧!”和尚接了鸡蛋,囫囵望口里一丢,咽咽地咽了下去,一边念着四句道:“陛下送双桃,无骨又无毛。

  随俺四方去,免得受一刀!“和尚念完,太祖笑道:”和尚是茹素的,这是鸡蛋,和尚错吃了。“和尚答道:”这是桃子,是皇帝说错了,不是和尚吃错。“太祖说道:”这是桃子,是皇帝说错了;这是鸡蛋,是和尚吃错了。“和尚应道:”和尚吃的桃子是鸡蛋,在和尚肚里了。和尚肚里有桃子,有鸡蛋,和尚把这桃子鸡蛋取出来还了皇帝吧!“说着,一手一个蛋,仍还给太祖。太祖诧异道:”这是和尚的法术,是和尚预备下的。“和尚笑道:”正是和尚预备下的,也是镜明预备下的。

  镜明是老师,老师是读书的相公,相公也就是和尚,和尚是预备下了,是和尚圆寂,和尚便预备的圆寂。“说罢,盘膝望椅上一坐,太祖忙拉他时,那镜明和尚已跏趺圆寂了。太祖也不再说,只看着镜明笑了笑,便和两个内监悄悄地回宫。

  第二天传旨,褒封护国寺,镜明和尚为真宝大师,内务府拨银三千两,替镜明和尚建塔,把他的遗蜕安葬在塔的下层,并颁谕重建护国禅寺。从此以后,太祖极相信那禅理,不时召有道的高僧进宫谈禅。又诸皇子中,燕王、楚王、晋王、齐王,并后纳马、郭两妃所生的湘王柏、岷王楩、代王桂、蜀王椿等,每派高僧一人,做皇子的师傅。派往燕王府中的和尚,法名道衍,本性姚名广孝,习文王六壬术,能知吉凶。又精风鉴,他一见燕王,便咬定是个太平天子。因此燕王起兵篡位,弄得同室操戈,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那皇太孙允炆自那天私自出宫去哭奠香菱的青冢后,被太祖知道,几乎翁孙拈酸,把皇太孙废立。幸得众大臣的保奏,算免了废立,只将允炆贬入御书房伴读三月。光阴很快,转眼过了三个月,允炆仍去住在东宫。那时他对于香菱,依旧是念念不忘,常常书空咄咄,长吁短叹。又亲笔替香菱撰了墓铭,暗中令石工镌在墓前的碑上。其词道:汝菊,汝梅,汝是水仙。

  芳兮,馥兮,永播千年。

  呜乎香菱!不生不灭,万世长眠。

  山兮水兮,相伴在此间。

  一腔碧血化为虹,悠悠魂魄其登天。

  莲房兮堕粉,海棠兮垂纷。

  有荣必落,无盛不衰。

  维汝在地下,虽经风霜雨露未改颜。

  卿瘗乎是,香魂有灵兮,来伴吾参禅。

  这首墓铭,又传在太祖的耳中,说允炆的为人很有父风指懿文太子,而且文辞间的山林气很重,恐也不是福相。以是太祖心上愈是不喜欢允炆了。

      讲到那皇太孙允炆,的确有点出家人风味。往时住在宫里,空下来便独自一个人去坐在蒲团上讽经。侍候太祖的高僧等到下了讲席出来,允炆便邀他们到自己的宫中,探求经典的奥妙。    那些高僧们无意中和太祖说起,太祖听了,越恶允炆的不长进,下谕将允炆宫内所有的经典禅书,一齐搜出来烧了。允炆却对着被焚的禅书,竟放声大哭起来。

     又有内侍去报给太祖,本祖只长叹了一声。以后不论允炆怎样,再也不去干预他了。但允炆被太祖烧了他的禅书以后,满心说不出的懊丧。又经蓝玉的案件,元妃见迫自缢死了,允炆究属情关母子,自然十分悲痛。又闻得元妃和蓝玉有一种暧昧的关系,允炆以颜面问题,一肚的牢骚真是无处可所发泄了。

     他郁勃无聊时,便来御花园里走走,不是金水桥边垂钓,就是去飘香亭上看舞禽。    有一天上,允炆正在鱼亭里观游鱼,忽听得呖呖莺喉,一阵阵地顺风吹来,只觉得非常地好听。允炆不由起了一种好奇心,细听那歌声,却从假山背后出来。允炆便提轻着脚步走到假山面前,从石隙中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淡妆高髻,素履罗裙,斜倚在石上,慢声唱道:春光三月是芳辰,脉脉含情情最真。    为郎宽衣郎欲笑,并肩相对有情人。    寒往暑来又一秋,深情一片为君留。

     沧桑易改人情变,荒草斜阳冷墓游。

     允炆听了,这抑扬宛转的歌声,衬着那清脆的莺喉,真有绕梁三日,余音袅袅之概。便忍不住叫一声:“好!”倒把那妇人吃了一惊,忙回过头来,瞧不见什么人,面上很是慌张。

     允炆乘间细看那妇人,原来是个半老徐娘。因此心里大失所望,就有好无好地转过假山去,那妇人见是皇孙,忙来叩见道:“臣妾放肆,污了殿下的贵耳。”允炆微笑着道:“你是哪一宫的?进宫有几年了?”那妇人低垂蝤蛴,泪盈盈答道:“贱妾是从前东宫的宫侍,屈指进宫已十五年了。昔日蒙及子不以蒲柳见弃,也尝施雨露之沾,不幸太子暴崩了,贱妾从此冷处深宫,眨眨眼又是六年了,回首前尘,怎不令人伤心呢?”

     那妇人说罢,眼泪直和雨后瀑泉似地涌了出来。她那玉容,哀感中带着妩媚,泪汪汪的一双秋水,越觉得流利动人,虽是佳人半老,风韵犹存,素服淡妆,却不减粉黛颜色。允炆本是个情种,这时不免起了怜惜之心,便俯下身去亲她的粉脸,那妇人也不峻拒,唯含泪说道:“贱妾已承恩太子,自悲命薄,不能再侍奉殿下的了。殿下却这般多情,妾身非草木,宁不知感激,现在有个两全的法子,但请殿下稍待片刻。”那妇人说着,盈盈立起身来,走向里面去了。允炆不知她是什么用意,只呆呆地坐在假山石边等着。

     过了好半晌,见安乐轩的角门呀地开了,一片格格地笑声,笑声过去,便有三四个小宫女一路追将出来。允炆深怕惊了她们,把身体隐在假山的石窟里,回头见两个小宫女向一个宫女狂追,那前面的宫女被追得急了,飞也似地绕过香华亭,经奔假山中来。到了假山面前,却没处躲藏,又转入假山背后,慌慌忙忙地向那石窟里一钻。那宫女要紧避去她的同伴,不曾留神到有人在里面。后头追赶她的两个宫女也走过了假山,一头走一头骂道:“这小蹄子的,不晓得她藏到哪里去了,你不要给我们找着,那时小心你的骨头。”她们说着,就坐在假山石上休息。那石窟里躲着的宫女,连气也不敢喘一喘。

     允炆缩在里面,宫人却瞧不见他,他从里头望出来,倒是十分清楚。见那宫人云髻燕服,两鬓低垂,额角掩齐眉,肩头拖的旒须,脸上薄施脂粉,红中透白,白里显红。打量她的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那娇媚的姿态,已隐隐从眉宇间流露出来。

     允炆越看她越觉可爱,这时坐着的两个宫女,口里带骂带笑地走了。躲着的宫人便悄悄走出石窟,四面望了望,微微一笑正要回身走的当儿,不提防石窟里一个人直窜出来把她的粉臂轻轻拖住。那宫女也大大地吃了一吓,再看见是皇孙,才徐徐地拍着胸前道:“吓死我了!”说着便挣脱要走,允炆这时细把那宫女一瞧,不禁怔了过去,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宫人的容貌举动,竟似那缢死的香菱一般无二,所以把允炆看得呆了。

     那宫人要走时,走不脱,被允炆对着她痴看,弄得她那粉脸一阵阵地红了起来,忍不住噗哧地一笑道:“殿下痴了吗?    只是看着我做甚?“允炆给她一说,不觉如梦初醒,便一手拉着她,同在假山石上坐下,一面笑着说道:”你是侍候谁的?    今年几岁了?“那宫女见问,低着头答道:”臣妾是派在永寿宫的,自米耐娘娘帖兰逝世后,便由王娘娘来居住,现在王娘娘处侍候,前后算着进宫还不到三个年头,臣妾十二岁到这里,今年已是十四岁了。“允炆听了说道:”你是哪里人?叫甚名儿?家中可有父母?“那宫女见提起了父母,眼圈便红了,却泪盈盈地答道:”臣妾本是淮扬人,小名唤作翠儿,父母都在淮扬,妾是由叔父强迫着送进宫来的,到如今家里音息不通,不知道妾的父母怎样了。“说罢垂下泪来。允炆忙安慰她道:”你且不要悲伤,将来我自替你设法,给你骨肉相见就是了。“翠儿见说,回嗔作喜道:”殿下不哄我的吗?“允炆正色道:”谁来哄你呢!“翠儿才收了眼泪,两人便说笑了一会,翠儿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被允炆一勾搭,二人就絮絮讲起情话来了。看看天色晚下去,那个妇人仍没有出来,允炆知道她是脱身之计,于是也不去等她了,竟手携着翠儿一同回宫,两人这夜的光阴,自然异常地甜蜜。第二天上,允炆便令内监通知王妃,说翠儿是皇孙要她了,现留在东官侍候。王妃听了,也没有什么话说。但允炆虽有了翠儿,对于那天唱歌的妇人依旧不能忘情。

     明宫中的规例,每到了三月三日,宫人嫔妃们都在御花园里拍球打秋千,这天的皇上便率领着六宫在那里看宫人们游戏。其时皇孙允炆也在旁边侍驾,远远瞧见唱歌的妇人,方持着轻罗小扇在花丛里扑蝶。允炆不由地心上一动,只推说身体不适,悄悄地抽空出来,到了花亭边,一把拖了那妇人的衣袖望花亭里便走。那妇方伺着蝶儿,不防允炆这一拖,几乎失足倾跌,只得随着允炆到了亭上,花容兀是失色,并娇喘微微地说道:“殿下怎的专为吓人?”允炆笑道:“你好乖刁,为什么哄我等在那里,你倒一去不来了,今天又被我候着,你还有什么话说?”那妇人叹口气道:“妾蒙殿下的见爱,此恩恐今世不能报答的了。自念残花败柳,只可茹素参禅,妾心已如死灰,再不作意外的想念了。殿下倘能相谅,赐妾一所净室,使妾得焚香礼佛,终老是乡,便是妾的万幸了。”

     允炆见说,也觉有些感动,当下欣然答道:“你既有这个心,我也不便强你,况人各有志,我就这样地办吧!”那妇人忙跪下叩谢。允炆问了她的宫名和名儿,才知那妇人姓汪氏,名叫秋云,十九岁进宫的,现住在玉清宫里。从前虽经太子临幸过,却不曾有封典,所以直到如今,还是一个老宫女。允炆问明之后,和汪秋云走下花亭,送她到了玉清宫,允炆便也自回。这天因宫人们多不在宫中,差唤的人很少,允炆却不曾说出。明天的清晨,允炆一早起身,亲督率着宫人们打扫起一间净室来,室中的陈设极其精雅,正中的壁上,挂着观音大士像,案上置着鱼磐之类,把一座宫室,弄得和庵堂寺院一样。翠儿见了,很是诧异,便来问允炆,允炆回说是供养高僧。于是布置妥当,由允炆暗暗地把汪秋云接来住着。一面将宫门深扃了,饮食都从窗中递给,无论何人,没有允炆的手谕不准进去。

     翠儿也不知允炆捣什么鬼,汪秋云在里面住了一年多,宫中大大小小一个也不曾知道的,大家只听得宫中的鱼磬声,不晓得是僧是道,到底是什么人。日子渐渐地久了,宫中都称这所宫室作密室。那时允炆时常到密室里去,一天正和汪秋云厮缠着,忽听打门声如雷,外面内监大叫皇接旨。不知是什么谕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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