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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独秀·印象里的朱守谦

文章作者:cliffocean  文章来源:2007-3-5 00:08:00 天涯社区 点击:3538 发布时间:2007-6-30 12:46:30 [评论]

  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靖江城大兴土木。
  这里是吉地。源源不断,南岭的木材、苗岭的石料沿漓江、湘水汇流到独秀峰下,城中之城抱山修筑。
  这一年,靖江复更名为桂林;五年后,正阳门打开,迎来了它第一位主人,年轻的靖江王朱守谦。
  朱守谦是有福的。
  
  这样的场景,恐怕绝非七岁的朱铁柱能够承受。他起身草莽却功勋卓著的父亲朱文正被囚禁继而诛杀,因为谋逆。惊恐里,叔祖父来了,对侄孙,给了抚慰和劝教:“元璋抚其顶曰:‘儿无恐。尔父不率教,忘昔日之艰难,恣肆凶恶,以贻吾忧。尔他日长大,吾封爵尔,不以尔父废也。尔宜修德励行,盖前人之愆,则不负吾望矣。’”旋即,铁柱更名为守谦。1370年,9岁的朱守谦被封为靖江王,“册宝仪仗均与诸子一视同仁”,逆臣之子封藩王,恐怕也是奇绝之事;当然,他那雄才伟略的叔祖又何时按常理出牌呢?
  1376年,靖江王府竣工,十五岁的朱守谦离开南京就藩桂林。至长沙上表谢恩,老皇帝见了,老泪纵横。“元璋览之,不觉泪下而沾襟。遂特谕王府文武众官:‘守谦未壮,犹有童心。既出镇西南,唯尔文武之臣是赖。尔等若谓守谦为已能,不与之谋,不导以理,非贤人君子矣。宜勖之以学,诱之向善。若有不从,必从容开喻,务成其德……’”。守谦,再思考这个名字,用意之深难以言喻。
  钟鼓齐鸣,朱守谦来了。
  
  观光巴士下车,从遵义门进王城,甬路顷刻宁静,夹道古老的榕树樟树,正值寒假,冒充广西师大学生无望,顺从买票进门,草如茵、松如盖,挂满红色小灯笼,风吹摇曳。我身畔,“云阶玉陛”,莲花、宝瓶、又拾级“青云而上”。正殿到了,小小的博物馆,历代靖江王的谱系、文物。画像上的朱守谦,当得上仪表堂堂;他谋逆的父亲也得以追封,洪武手段,自有他的格局道理。
  “奠五岭之表,联两广之交,屏蔽荆衡,镇慑交海,枕山带江,控制数千里,诚西南之会府,用兵遣将之枢机也”这是朱元璋对桂林的描述;他期望守谦能够“慎固边境,翼卫皇室”。就我的理解,桂林,之于明王朝该是有特殊的意义。
  1368年,徐达攻入北京,元灭。元顺帝妥欢贴睦尔没有死,他打开北门,逃亡祖居的大漠。元朝97年的国祚,末代皇帝元顺帝一人便统治逾三十年,几近三分之一。他,妥欢贴睦尔,年幼时曾被贬居桂林而终在政治博弈下入京为帝,年13岁。
  再上推两百年,赵构在建康称帝,继而定都临安,拉开了和金、元相继对峙的局面。而赵构正是从桂林静江节度使(后改靖江)任上起家,他经营下的桂林城几乎就奠定了现在桂林中心街区的格局。
  
  既然是龙兴之地、潜龙之邸,自然附会了神韵:于是,绞杀(不同树种的共生现象,南国均有,海南也可见)的榕树和槐树,被视为祥瑞,其气根形若龙首龙尾,必按法抚摸方沾祥瑞。石蝉(蕨类植物缠树而生)茂盛,被称为“龙爪抓青天”,倒也形似贴切。树下的井水更是圣物,三百年后,当这里称为清朝的贡院,学子考前则必饮此水以求通达……
  而我,新年第一天,自然也随喜。
  你的父亲,当年在江西战场力挽狂澜,为国有柱石之功的朱文正,却因谋反伏诛;现在将前朝末帝、再前朝开国都渊源的地方,交给年仅15岁的你镇守,并嘱咐“慎固边境,翼卫皇室”。老皇帝的感情是相当的复杂。
  
  可是,朱守谦在桂林的时间仅仅4年,正史里只给了寥寥数语:“守谦知书,而不谨宪度,狎比小人;性情乖戾,阴贼险狠,肆为淫虐,国人苦之。”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他被征召回南京训喻。
  小小的博物馆,朱守谦留给后人唯一能窥知他生活的,我印象深的只有傩舞的面具。傩舞、傩戏,西南土著为迎神驱邪而表演的,不同的面具,一类是邪恶一类是光明;说他很喜欢,几乎是痴迷于此。傩戏的表演者本该是年轻小伙,王城里,守谦让宫女为他跳,甚至自己披挂亲演。人难为傩,树挪死、人挪活。桂林的生活确实也只有一千多天,他返南京,旋至凤阳,我实在难以分辨,他究竟是具大智以明局势还是仅有小才不堪大用。至少,以守谦的早熟和聪慧,他对他这位叔祖父内心世界的窥测之深,当远在后人揣摩之上。
  
  殿后是独秀峰,桂林的城脉所在、从前的王家禁地。
  山脚的山崖是摩崖石刻,最醒目的是“南天一柱”,也巧,三亚天涯海角,那块巨石也刻着“南天一柱”,南岭以南、南海以北,独秀峰高差仅60米,天涯的南天一柱更只是巨石一块,都当得起这样的大名头,占尽了地利。而最著名的,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的真迹,确实在1983年才被发现,这样,这句脍炙人口的话语,才有了确切的出处考据。
  山下是地宫,尚未完全开放。开放的空间,供奉着太岁。六十甲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祉。三年前,在山西榆次老城城隍,也供奉着六十太岁,我匆匆掠过,却没料到在这里重逢。留意下,我出生的甲戌年,值当洪充大将军。在告别本命年的第一天,静默对望,却不知道,若真有所求,该求什么。有拓片可供供奉,我自然是不会迎请;应有的福报、该偿的孽债,人在做,天在看。
  
  栈道铁索缠绕。就扶着铁链,攀上独秀峰。
  铁索上扎满了蓝色的丝带,黄色的字体:平安、幸福、健康、长寿……随风飘荡。看着不由心头一暖。只是,健康、平安、幸福……可以程式化的诉说愿景,却不知道如何的具体--最想要的,你清楚么?峰顶,一览桂林小。漓江如链、青山环绕,桂林城尽收眼底,这真是座山水恩宠的地方。山顶的玄武庙,供奉真武大帝。我没有想到守谦营造的禁地,是为了供奉真武,而且,是在桂林。我曾问工作人员,为什么在桂林这样的岭南重地,建玄武庙,而不是供奉朱雀、祝融。可是,他没能给我答复。
  
  驱邪的傩舞、供奉的真武、许愿的太岁……无法去揣测少年的朱守谦在渴求什么、又在试图改变什么。正如无法去解释聪慧明理的朱守谦为何在桂林会乖悖不驯,仅仅是顽劣和年轻当作注脚当然是很苍白。
  看看守谦十九岁之后的日子吧:“洪武十三年(1380年)召守谦回京师而戒谕之。守谦复作诗讥刺。引古牵今,内多含冤抱恨。元璋怒而废其为庶人,使居凤阳力田,冀其知稼穑艰难而思所以保富贵也。而守谦乃云:‘不恋车马之嬉游、住茅檐之矮屋,忘金饰之高楼,惟努力于田丘,甘心老死于桑林。’二十五年,守谦卒。”
  始于凤阳布衣,终于躬耕凤阳。国变、家变、封王、夺爵……惊心动魄的奇幻故事,终究回到原点,而立之年的朱守谦回想起这如梦如电事,恐怕内心已经清凉如漓江水。守护神们,真正能守护他的、改变他的、决定他的又能是谁呢?家庭和背景,就已经注定了他的轨迹。
  
  谁改变的了?你敢想么?你又敢做么?你决心去做么?那,就去做吧。人难为傩。
  我,固执的相信,聪慧的他,佯狂以求全身而退。不久的后来,在三十一岁早早离世,没有碰上鸡犬不宁的建文削藩、更没撞上之后淋漓血腥的靖难之役,不是幸么?
  朱守谦,是有福的。
  当然,他有他的眼光、他的取舍。
  
  经历了14代靖江王,后来被清朝定南王孔有德所占而成为定南王府;之后,农民军李定国攻克桂林后,孔有德纵火自焚,再后来,这里成了贡院,一批批的广西学子从这里,试图改变了阶层和命运;再以后,便是广西师范大学的校舍。我钟爱的民国建筑,蓊郁的林荫道里,游客中外三两,宁静却不冷清。王城墙外,巷道、银行、啤酒鱼店……都挂着王城的名头。
  2007年2月18日,丁亥年正月初一,天朗气清。
  回望,独秀峰下,中山先生夫妇手植的两株桂树,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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