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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佩琦:老神话,新版本,里贝里跟《明史》过招儿(旧文补发)(

文章作者:毛佩琦 文章来源:毛佩琦的BLOG2010-07-13 11:41:42) 点击:6158 发布时间:2010-7-22 16:37:12 [评论]

  一年前,“德国媒体”惊爆新闻,拜仁的新中场核心法国球星里贝里有中国血统,是中国皇帝的后裔。“报道”言之凿凿说,里贝里的家族流传着祖宗曾经当过和尚和乞丐的故事。还煞有介事地说:“最初里贝里对这件事情也不太相信,可是,里贝里的一位堂兄在研究中国历史时发现,家族流传下来的传说与中国明朝的明太祖朱元璋的经历极其相似……”随后网络上又出现了“德国媒体”惊爆的几点“依据”:里贝里的祖宗有一位是当了皇帝不久后,被亲人夺位而逃亡到波斯,后来到了法国;里贝里家中至今保存着一些不知名的中国宫廷文物;里贝里的祖先留下了一句后代都要记住的话:我们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等等。
  这一条“新闻”的确很惊人,似乎数百年之谜一旦揭开。当时街头巷尾很是热闹了一阵。以《明朝那些事儿》为大家所知的当年明月。也说:“哈哈,这太逗了,有意思啊!仔细看看,里贝里跟朱元璋还真像。里贝里脸颊和颧骨的轮廓确实在欧洲人中不常见啊。”
  中国有一个老故事,说的是一个人丢了斧子,他看隔壁邻居,怎么看怎么像偷斧子的人。后来斧子找到了,他在看隔壁邻居,一点儿也不想偷斧子的。
  建文帝下落是个数百年都没有揭开的谜,忽然有个人说他就是建文帝的后裔,而且有不少“证据”,那不激动人心吗?仔细看吧,里贝里越看越像朱元璋,长脸,高颧骨,深眼窝,大鼻子,绝了!
往这儿想把,我还可以给他添上许多“证据” :
  《明史》郑和传就说了“成祖疑惠帝(建文帝)亡海外,欲踪迹之”。早就说建文帝可能逃亡海外,说对了吧,不然怎么会派郑和到海外去寻找呢?找了20多年都没找着,现在出来了,真是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球场绿茵处。
  第二个证据是源于一个老疑案,一直有一种说法,朱元璋一家是回回。你看那长相,不是回回才怪呢。朱元璋身边的多人都是回回。他的重重孙子明武宗正德皇帝还曾下令禁止全国杀猪呢,不是回回又是什么!要知道,元末明初,回回属于色目人,色目人来源于中亚和东欧,你能说这与建文帝逃到海外,逃到波斯,再逃往法国没关系吗?
  还有,朱元璋怎么成事儿的,他不是靠红巾军起家的吗?你知道红巾军信奉什么,信奉明教。这明教本事摩尼教,它最早就是波斯人摩尼创立的,唐朝的时候传到了中国。朱元璋一直不忘明教,他把自己的过就叫大明国。他们家族既然有这个传统,他的子孙有了难,还不想着往波斯跑吗?
  至此,一篇故事已经编完。
  里贝里曾经当过和尚和乞丐的祖宗就是朱元璋。里贝里的祖宗那位当了皇帝不久就被亲人夺位的就是建文帝,朱家本是色目人回回,由于与摩尼教关系密切,而逃亡到波斯,后来到了法国。至于里贝里家中保存的不知名的中国宫廷文物;里贝里祖先留下的话:我们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等等,都是证据。再看里贝里又长得那么像朱元璋。这还有跑儿吗?建文帝的下落搞清了!千古之谜呀,闹了几百年,都没弄清楚,那么多多文人学士,都是干什么吃的!
  其实,关于里贝里的家世传说,只是一个老神话的新版本。类似的传说连篇累牍,举不胜举,不少说法还出了专书,进行了详细的论证。
  然而历史考证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让那些饱学之士劳神几百年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忽然接《中国体育报》编辑来电话,他告诉我说:“我让我的德国和法国朋友做了一些相关的调查,在德国和法国的主流媒体上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报道,更没有发现直接的证据材料来证明里贝里是中国人的后裔。”
  得,完了。刚才的一切论证都白费,所有的证据都接不上碴儿了。本以为解决了千古之谜,多大的事儿!原来是狗咬尿包空欢喜。什么里贝里是建文帝的后裔,根本没有那把子事儿!
  建文帝的下落仍然是个谜。
  关于建文帝的传说,花样翻新,历代层出不穷。时间越久内容越丰富。为什么会这样,人们好奇,喜欢揭秘猎奇,于是听风就是雨儿,添枝加叶儿,故事越传越奇,越说越真,最后就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这是神话传说形成的规律。对于这种现象,好多年前学者们就做过分析。还在上世纪30年代,号称白话圣人的胡适就说过: “凡故事的演变如滚雪球,越滚越大,其实禁不起日光的烘照,史家的考证。” 里贝里的故事用不着考证,到媒体那里,自己就断了线了。里贝里的故事和建文帝的许多传说演变都符合这一规律。由于建文帝的下落不明,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测和传说,随着时间的延长,传说内容不断扩大,不断丰富,越说越神,越说越圆。和许多不断演化的民间传说一样,关于建文帝下落的追寻,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远离了史学或学术,成了一种纯粹的感情牵挂或茶余饭后的谈资。
  建文帝的下落为什么会成为千古之谜呢?
  这还要从600百年前说起,最早记录建文帝下落的是靖难之役的当事人,明朝官方认可的史书《明太宗实录》是这样说的:
  上(燕王朱棣)望见宫中烟起,急遣中使(宦官)往救。至已不及。中使出其尸于火,还白上。上哭曰:“果然若是痴耶?吾来为扶翼尔为善,尔竟不谅,而遽至此乎?”壬申,备礼葬建文君。遣官致祭,辍朝三日。
  《明太宗实录》是朱棣的孙子明宣宗下令编的,他是朱棣发动夺权的靖难之役的见证人,但是,他要维护他的爷爷,要按照政治需要书写此事。按《实录》的说法,建文帝已被烧死,而且得到了礼葬。出于政治需要,只有宣布建文帝死去,才能绝了拥护建文帝的人的念,朱棣才能安心地做皇帝。但是,既然称建文帝为建文君,又是礼葬,又有谁­见过殡葬的仪式?坟墓又在哪里呢?显然,《明太宗实录》是在说谎,是给天下人听的。这种谎言连朱棣自己都不信。可是要说建文帝逃走了,又没有确据。如果有确据的话,朱棣肯定会把他控制起来,不会让他到处乱跑。显然,朝廷也不知道建文帝的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建文帝的下落成了谜案。
  因为朝廷对建文帝的死活说不清楚,所以民间的传说越来越多。到了30 多年后出了一件奇怪的事,远在广西的一座庙里,一个老和尚自称建文君,当地政府不敢怠慢,这个和尚被送到了北京。这是在名英宗正统五年,《明英宗实录》是这样记载的
  正统五年(1440)十一月丁巳:有僧年九十余,自云南至广西,云:“我建文帝也。张天师言我四十年苦,今数满,宜还国。”谒思恩自言。岑瑛送之京师。会官鞫之。其姓名为杨应祥,钧州人,洪武十七年度为僧,游两京、云、贵,以至广西。上命锢之锦衣卫而死。同谋僧十二人俱戍边。
  这是个诈骗案,已经审问清楚,应该无可怀疑。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1377),至英宗正统五年(1440)不过六十三岁,老僧自称九十余岁,岂不是是假的。老僧杨应祥假冒建文帝事情败露,结果被关入锦衣卫而死,同谋僧人被处以充军。
  然而,杨应祥的诈骗­案虽然了结,人们偏偏不愿相信那是诈骗­。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为此拓展出更大的想象。于是传说杨应祥败露后,真的建文帝出现了。他在外流浪久了,想要回到京城,于是被送到北京。宫里派宦官辨认,确定了建文帝的身份,这个建文帝被养在宫中,号称老佛,去世后被葬在北京西山,其墓称为天下大师之墓。
  其实这种传说同样没有根据。因为正统五年,如果建文帝活着,不过六十三岁,许多老臣还在任事,但不仅没有人见过建文帝,也没有人见过天下大师之墓。到了万历年间,就掌握朝中大权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对建文帝的事也已说不清了,以至明神宗向他问起这件事,他都无法回答。但是,民间却另有一条线,建文帝的行踪越来越神,故事越来越完整,关于建文帝的书籍纷纷出现,程济的《从亡随笔》、许仲彬的《致身录》等等等等。但是其中的矛盾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明朝灭亡以后。
  建文帝下落不明的三百年后,清朝人还是弄不清,于是在编写《明史》时就出现了这样混乱的记载:
  谷王橞及李景隆叛,纳燕兵,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或云帝由地道出亡。
  在短短五十多个字中,便有三个相互矛盾的说法:
  一、不知所终;
  二、焚死;
  三、由地道出亡。
  而民间关于建文帝的传说越来越多,几乎到处都有建文帝的行踪。各地都有建文帝的遗迹。
  比如说,建文帝曾藏在四川平昌佛罗寺,
  比如说,建文帝从云南大理逃到四川宜宾越溪河,隐居于隆兴,死后葬在隆兴的地下塔林(俗称空山,凿空山地而建墓)。
  比如说,云南武定狮子山,相传建文帝曾在此山正续禅寺驻锡。阁前对联为:“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
  比如说,重庆市的龙兴古镇,相传建文帝曾在此地的龙藏寺为僧。
  比如说,重庆市瓷器口宝轮寺,相传建文帝曾隐居于此。
  比如说,建文帝扮成僧人跑出南京是得到了溥洽的帮助。建文帝先隐藏在½­苏吴县普济寺,后¾­姚广孝帮助,隐藏在穹窿山皇驾庵,死后就葬在穹窿山上。
  大家会问,有这么多遗迹和说法,难道都不对吗。我借用明末清初史学家谈迁的话来说吧。谈迁当时关于建文帝的下落有二十三种说法。谈迁说,正因为有二十三种所以都不对,要对的话,一种就够了。当然,以上种种传说,之所以不能确认,是因为他们经不起推敲。这里就不细说了。
  另外,不少地方都有建文帝的后代,包括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甚至远到朝鲜,都有。至少我就接触过让氏和何氏两家。让氏后人在湖北北京都有。他们说,建文帝逃出宫,把皇位让给了叔叔朱棣,后来就以让为姓氏,隐居民间。对此,他们以让氏族谱为证。
  何氏在湖南湘潭,是湘潭锦石何氏家族的世代传说引出的。在《湘潭锦石何氏七修族谱》中有这样的记载:
  吾族汝川公,于明永乐二年由豫章来潭,即奉为不迁之祖。
  有云,吾族本明太祖朱元璋苗裔,因避建文之难改姓何氏。

  《湘潭县志》中还有关于何福救主的记载,说银塘何氏之祖是明初大将何福。何福历事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屡立战功,永乐年间被封为甯远侯。
  锦石何氏后人何歌劲先生推断,锦石的朱元璋苗裔实为建文帝,当时的名字叫何必华。金川门之变后,建文帝逃出南京。前左军都督何福参与了建文帝逃亡的策划,他派家人护送建文帝逃亡。与何福家人一同护主的还有顾氏、齐氏的先祖。建文帝一度在江西临川栖身,于永乐二年来到湘潭银塘,与何氏结婚,冒姓何氏,为锦石何氏之祖。后何福参与策划建文帝逃亡的事暴露,以自杀假报,也潜来湘潭,埋名隐居,为银塘何氏之祖。
  何歌劲先生出示的资料以前没有人注意,他提出的结论以前也闻所未闻。
  不过,我们还不能说建文帝下落之谜已经揭开。族谱是历史研究的重要资料,但不论何氏族谱还是让氏族谱都出现的比较晚。要填补二百多年的缺环,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锦石何氏即使是朱元璋苗裔,他避所谓建文之难,是指避建文削藩之难,还是避建文年间“靖难之役”之难?要确认这位朱元璋苗裔就是朱允炆,而不是朱元璋苗裔的其他人也还不容易。
  说这儿,应该打住了。让氏、何氏的说法有鼻子有眼还不能最后确认,里贝里的说法就更是笑谈了。
   但是,我们排除了里贝里是建文帝的后代,我们并没有排除建文帝逃亡海外的可能。说不定哪一天出来一个外贝里,中贝里,他拿出了自己是建文帝后代的确凿证据,那不是让天下人大开眼界,使千古疑案一朝揭开吗!如果有那么一天,大家在看完足球比赛后,又有了新的聊天话题,只可惜,那些研究建文帝的下落的人,不用再费口舌了,但是少了一个挣稿费的课题。
  不过现在事情还没完。关于建文帝的下落还是那句话,“等到新材料出现,再去证实它们吧。”

    (注:此文应中国体育报之邀,写于2009年6月。当年已在中国体育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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