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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泉随想录

文章作者:何歌劲 文章来源:JIANWENDI.COM 点击:2383 发布时间:2010-8-23 13:21:10 [评论]

  我出生在湘潭县射埠的烟塘文佳,这是一个离碧泉很近的地方,因而碧泉是我们儿时非常响往而又经常可以光顾的处所。那时候的印象真是太美好了。当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北行两三公里,来到一个小山包的山头边,从这里远看,虽然对面石山岩下的泉池还看不明白,但从空中传来的轰然作响的水声告诉我们,碧泉到了。这是泉水从它泉口下沿数百步远的坝顶滑落时所形成的声音,先声夺人,每次总是在这里便感受到了它的气势。那时候,尽管它早已有了一千多年的辉煌,却依然是躲在深山人未识的一块璞玉。它的周边,除了溪流与水田,还有右手山窝里竹树丛中露出青瓦青砖风火墙的碧泉书院,其余便是一览无余的一个连着一个的青山头,一点也没有今天那些杂乱无章的建筑与他物。遐荒太古,绵邈深远,你的感觉总是与那碧蓝碧蓝的泉水,与那湛蓝湛蓝的高天浑然一体。
  那时候的碧泉,对于我完全是口自然的泉,我真正了解它的历史文化意义,则已经是很晚的事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结识了慕名由东北迁来湘潭大学专门研究湖湘学的王立新先生,才恍然地觉悟到了我太习惯了的地方居然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这也是我最初接触到湖湘学派。我告诉王先生,从我家去碧泉的路上,有幢硕大的民居彪家冲,我从小就对这个奇怪的地名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样的称呼往往是以姓氏冠顶,哪有姓彪的,后来看到王闿运所撰湘潭县志,说:“涓水又北流,过射步(埠),得磨泉水,经彪家冲,即汉明故里也。”这才知道了它的来历,原来,我老家那个小地方,居然在宋代就出了彪虎臣、彪居正这样纯本土的文化大家。彪氏是射埠人,王立新将此写进了他的专著里。近日,我翻读中华书局本《胡宏集》中的《彪君墓志铭》,真是良有感慨。其中如下一段,点逗有误,我为之稍加订正:
  君讳虎臣,字汉明。生七十五年,绍兴二十有二年卒。卒之日,湘中贤士大夫失声叹息,曰:“善人亡矣!”……彪氏出于楚斗谷於菟,实令尹子文傒,世著姓于卫。君七世祖避李唐中叶之患,自山东徙于潭州湘潭县。
  清乾隆辛丑年白璟所修《湘潭县志》有这样的记载:
  如归港,碧泉下流入涓水处。文定本居籍溪,当建炎间,兵戈扰攘,寓荆门,拟迁居,适湘中有两士人协力,具舟楫往迎,其一人乃黎才翁。文定始亦有迟疑之意,及至湘中,则舍予动用,便利如归,处之极安。
  文定,说的是胡安国去世后朝廷所给予的谥号。他的大名叫安国,字康侯,号青山,别号草庵。他与其子胡宏是宋代理学中的湖湘学派的创始人。他不但是中国儒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湘潭文明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划时代人物。在他之前,湘潭的名人寥若晨星,几近传说。就是从胡安国开始,湘潭人才真正留下了嘉惠后人和今人的大部头著述。
  碧泉,如今也算是远近有名了。但是弄不懂它的还是大有人在。且不说省外的学者在研究著作中多有“衡山碧泉”的表述,且把碧泉定位在衡山县,即使在湘潭也有人问我,衡山是不是还有个碧泉。今年的长沙晚报上,正面介绍碧泉的文章中,也竟有“位于潭州湘潭县西南的隐山,山上有池,名碧泉”这样的表述。这样的错误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呢?
  先来看一看清乾隆四十六年刊《湘潭县志》的记载:
  碧泉书堂,在县南十一都。胡文定公宦游荆南岁久,绍兴初因徙家衡岳之下,买地诛茅,结屋数间,名之曰书堂。绍兴五年,令纂修所著《春秋传》,六年投进,正在书堂中也。子五峰,传其学,优游南山下二十余年。
  再来读一段胡宏先生在《有本亭记》中所描写的碧泉:
  登山四顾,乃洞庭之南,潇湘之西,望于衡山百里而近,盖太古夷荒未辟之墟,而泉出于盘屈石山之下;凝然清光,微澜无波,沄沄而生,平岸成溪;放乎远郊,却步延目,溪虽清浅,而有长江万里之势焉。
  古人表地望,常常是地理的概念,总是以最近的大山大河表述之,今人读古人,常常作行政区划看。即使这段文字,其中还是有“衡山百里而近”之句,百里之外,这就有可能不在其治下,可这倒常被人忽略了。再试举一例,湘潭白石铺人齐白石在《白石诗草二集自序》中说,“五出五归,行半天下,游兴尽矣,乃造借山吟馆于南岳山下”,这与上文的表达几乎是同义的。至于把碧泉的位置解释到具体的隐山,这则是近年人文旅游开发中出现的新问题。
  随着湖湘文化概念的流行,起源于碧泉的湖湘学派被逐渐撩开面纱,更多的人们关心起碧泉来了。因此,我近年来也多了一些去碧泉的机会。一方面是认识上的提升,一方面却是感知上的沉落。昔日奔腾不息的清泉如今喑哑了。志书上说,它是唐天宝八年开始涌出的,自此之后没有一天歇息过,据说每天的出水量为6万吨。可是,由于前些年在这里设鳗鱼场,在它的贴身处设水泥池,圈围墙,建厂房,特别是两根大铁管直抵泉眼处,于是趵突的泉源不见了,淙淙的流水失踪了。加上一幢又一幢的火柴盒式民居在它前面摆开长蛇阵,使它的环境变得越来越逼窄,它的形象也变得越来越猥琐,乃至于令我不好意思向远道的客人进行讲述。
  前些日子,碧泉村的支书到了我这里,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市里拨了专款,马上要恢复泉貌。有一家上市公司与地方签订了协议,要以碧泉为依托,将整个村子按“两型社会”(资源节约型与环境友好型)的要求进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近期又出资聘请湖南大学搞了个文化旅游与生态种植养植农业的雄心勃勃的开发规划。在电脑中对这个视频方案进行演示,尽管我觉得还有某些值得商酌之处,但它终于向我们展示了碧泉的一个可期的辉煌前景。
  胡安国是福建建宁崇安人,如今这里被叫做武夷山。明天,我就要出发到那里去游历。胡氏就出生在这里五夫镇下的上梅里,追根溯源,其实湖湘学派的精神当是滥觞于此。行程中原无这个小地方,岂有入山不见峰之理!我下了决心修改行程,一定要亲自去踏上这块连着太多太贴近的乡情的遥远土地。

                                  2009年11月11日

  附注:点击本网站首页“碧泉”图标,可阅读到清郭金台《碧泉记》、宋胡宏《有本亭记》以及笔者《重修有本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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